薛钢到薛府的时候,暮色刚刚将长安城的屋脊染成暗青色。他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马,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像一个赴家宴的普通族人。可薛府门前的阵仗,一点都不普通。
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薛府”两个鎏金大字在灯笼的光中闪闪发亮。门前石阶上,站着十几个人,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列队,从台阶上一直排到门内。他们不是在等客人,是在等自家人。薛钢勒住马,在门前翻身而下。早有下人接过缰绳,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石阶。
站在最前面的是薛平。他穿着紫袍金鱼袋,腰佩银鱼,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六十出头的年纪,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他是禁军大将,正三品,爵至魏国公,从一品。在薛氏族人中,他是官职最高、爵位最显赫的。此刻他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薛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薛平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薛钢连忙还礼,抱拳躬身:“薛将军折煞晚辈了。晚辈来迟,让诸位久等。”
旁边的薛伾也是禁军大将,正三品,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和薛平站在一起,像两尊门神。他上前一步,大手拍了拍薛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哈哈,早就想见见你这位河西英雄,今日总算得见!来来来,里面请!”
薛苹是观察使,从三品,爵至郡公,从一品。他比薛平、薛伾都年轻,五十出头,面白无须,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他拱手道:“薛侯爷在凉州一战成名,我在凤翔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亲临战场,一睹风采。”薛钢连道不敢。
薛存诚是御史中丞,正四品下,面容清瘦,目光犀利,是言官中的狠角色。他弹劾过不少人,但此刻对着薛钢,态度却出奇地温和:“薛侯爷以一万人马破吐蕃二十万之众,存诚心服口服。”薛钢想起那些弹劾自己的折子,里面有不少是御史台的,但此刻薛存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微微点头:“薛中丞过誉。”
薛放是郎中,从五品上,是薛氏在长安官职相对较低的一个,但年纪最轻,三十出头,态度最热络。他拉着薛钢的手臂,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侯爷,你不知道,你那些武器,我们在长安早就听说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堂。正堂里灯火通明,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薛氏历代先祖的画像。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酒醴,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
薛钢的目光扫过那些画像,又落回到薛平脸上。薛平请他上座,薛钢推辞,说自己是晚辈,不敢僭越。薛平坚持,说你是河西节度使,论官职,在座无人能及。薛钢这才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薛平端着酒杯,目光从薛钢脸上扫过,又扫过在座的薛氏族人们,似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薛钢也不急,慢慢品着杯中的葡萄酒,听薛伾讲他在禁军中的趣事,听薛苹讲他在观察使任上的见闻,听薛存诚讲他弹劾过哪些贪官污吏。他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举杯,得体,从容,不卑不亢。
薛平终于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堂中安静了下来。
“薛侯爷。今日请你来,一是为了庆贺凉州大捷,为你接风洗尘;二来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薛钢脸上,嘴角那丝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薛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薛平。“薛将军请讲。”
薛平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走到长案前,从案上拿起一卷泛黄的族谱,双手捧着,转过身,面朝薛钢。族谱的封面上写着“薛氏族谱”几个大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薛侯爷,你姓薛,你身上流的是薛家的血。你的先祖,也是出自河东薛氏,因战乱流落关西,数代单传,谱牒失载。但血脉,是断不了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热切起来,“老夫愿以魏国公、薛氏族长的身份,请你重回薛氏族谱。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臣,你有族人,有根基,有靠山。薛氏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当欣慰。”
堂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薛钢脸上,等着薛钢的回答。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薛平手中那卷泛黄的族谱,看着封面上那几个褪色的大字,心里在想:河东薛氏,名门望族。认了,他就是有根的人,在朝堂上不再是孤军奋战,在河西不再是没有根基的“外来户”。薛平、薛伾、薛苹、薛存诚、薛放——这些人,从此就是他的族人。他们的官职、人脉、资源,都可以为他所用。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可他不愿意。不是不愿意认祖归宗,是不愿意被任何宗族绑住手脚。他是薛钢,不是“河东薛氏薛钢”。他的根不在族谱上,在他自己脚下。他的靠山不是宗族,是河西走廊,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是他手里的火炮和火箭弹。他不需要一个家族来给他撑腰,他一个人,就是一座山。
他站起身来,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薛国公说得对,认祖归宗,确实是好事。但晚辈从一介白身,到今天河西节度使,靠的不是宗族,是朝廷,是陛下,是那些跟着晚辈出生入死的将士。晚辈的功业,是在河西打下来的;晚辈的根,不在族谱上,在河西走廊,在凉州,在安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薛平脸上,“薛国公,晚辈若今日入了薛氏族谱,外人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