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都纷纷看向薛钢,等待他的下文。
薛钢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咽下。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是一种认真的、坦然的、不加掩饰的真诚。
“两位薛将军已经是禁军大将,正三品,位高权重。晚辈不才,忝居河西节度使,手握河西重兵。诸位且不说晚辈手里那些让天下人眼红的武器,单单是咱们薛家手中掌握的军队,就已经够让陛下忌惮、够让朝堂上的勋贵们眼红了。如果晚辈再大张旗鼓地认祖归宗,薛氏在朝在野上下,岂不是要一家独大?”
堂中的气氛,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且不说陛下如何做想,单就那些朝堂上的勋贵们、五姓七望,各家氏族,他们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薛家如此壮大吗?他们能坐视薛氏打破这百年来形成的平衡吗?”
薛钢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一把刀从鞘中弹出来,寒光凛凛。
“诸位都是久经官场的人,应该比晚辈更清楚——在朝堂上,五姓七望,盘根错节数百年,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打破平衡的势力存在。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压你、孤立你、抹黑你,直到把你从高处拉下来。到那时,是整个薛氏将面临四面楚歌的局面。”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闻言,都露出骇然之色。他们方才还在兴冲冲地劝薛钢认祖归宗,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层。
薛平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叩击。他的手心全是汗。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薛家在朝中的人脉。薛家在军中的势力,禁军、边军、各地镇戍,都有薛氏子弟的身影。这些,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再加上薛钢的河西重兵和那些闻所未闻的武器——足以让任何皇帝睡不着觉。
这时薛钢声音再度响起:“诸位,一旦众世家联合在一起对付我们薛氏,虽不能灭了我们薛氏,但是处处掣肘、处处打压是免不了的。到那时,我们孤立无援,即便我们手中有兵,又能如何?”
在座的薛氏族人们都是久经官场之人,之前一直想着薛钢加入薛氏,那薛氏的威望就能更上一层楼,隐隐有世家之首的趋势。他们被这个美好的前景冲昏了头脑,却忽略了其中的利害。如今被薛钢点破,众人也不免皱起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薛平心中暗想:薛钢说的对,认祖归宗的风险确实太大了。但不认呢?不认,薛氏就无法和这个如日中天的年轻人真正绑在一起,就无法借他的势、用他的力。认也不行,不认也不行——这是两难。
薛钢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晚辈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薛平吐出一个字。
“晚辈不愿意入现在的薛氏族谱。不是不想认祖,而是晚辈想——单开族谱。”
此言一出,堂中哗然。
薛伾手中的酒杯“啪”地墩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薛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薛存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薛放张着嘴,忘了合拢。
他们不是没听过“单开族谱”,但那通常是在异地为官、白手起家、另立门户的能人才会做的事。薛钢虽功高,但毕竟年轻,而且薛氏主动来请,他不但不领情,还要单开一谱——这不是打薛家的脸吗?
薛平抬起手,压了压。堂中的喧哗瞬间安静下来。他看着薛钢,目光里没有怒意,
“你继续说。如何单开法?”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薛钢脸上。
“薛将军,诸位族老,晚辈不是狂妄,也不是不识抬举。晚辈想单开族谱,是因为晚辈的功业、晚辈的封爵,将来都会在河西,在凉州。百年之后,晚辈的子孙是算凉州人,还是算沙州人?族中事务,听谁的主意?晚辈在河西经营的一切,是归薛氏公中,还是归凉州一房?”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讶、或思索、或不满的脸,“与其将来纠缠不清,不如现在就把规矩立好。另立新支,以晚辈为始祖,开‘凉州薛’一房。同宗不同谱,联宗不统属。共尊一个远祖,但各立各的门户,各管各的事。遇事商量,无事不扰。这样,晚辈既能认祖,薛氏也能添一支望族,外面也不会有所猜忌。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堂中又安静了。
薛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叩击。
良久,他看向薛钢,嘴角缓缓上扬,浮起一丝笑意。
“好。就依你所言。单开族谱,另立‘凉州薛’一支。从今往后,你薛钢,便是凉州薛的始祖。薛氏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当欣慰。”
薛钢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多谢薛将军成全。”
薛平摆了摆手,哈哈大笑,笑声在堂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他站起身来,端起酒杯,面朝众人,声音洪亮:“来,为‘凉州薛’开谱,干一杯!”
“干杯!”薛伾、薛苹、薛存诚、薛放齐齐举杯,薛钢也举起杯,与众人碰在一起。清脆的叮当声在堂中回荡,像一声钟响,宣告着一个新的宗支的诞生。
从今往后,薛钢不再是孤臣,他有宗族,有根基,有血脉相连的族人。但他没有被宗族绑住手脚,他开了一支新谱,他是始祖,是源头,是这一支的奠基人。他的子孙后代,都将以他为荣,以他为祖。
他端着酒杯,看着那些薛氏族人们,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没有骗他们,他确实需要薛氏。不是需要他们的官职,不是需要他们的资源,是需要他们在河西的人脉、商路、情报网。
单开族谱,是最好的方案。既不让薛家失望,也不让自己被绑住,更能防住其他氏族的打压。进可攻,退可守。他不入薛氏族谱,但薛家的事,他会帮;薛家有难,他不会袖手旁观。这是情分,不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