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薛钢刚在中堂坐下，刘管家还没来得及端上茶，宫里的内侍就到了。来的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俱文珍，穿着深蓝色袍服，腰束银带，面色比往日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薛侯爷，陛下口谕——宣薛钢即刻入宫觐见。”
薛钢站起身来。他看了俱文珍一眼，注意到这位天子身边的红人今日格外拘谨，连头都不敢抬。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了句：“有劳公公。”吩咐刘管家备马，换了身朝服，跟着俱文珍出了门。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殿内只剩下李纯和薛钢两个人。李纯坐在御案后面，薛钢站在殿中央，抱拳躬身：“臣薛钢，参见陛下。”
李纯摆了摆手，“薛钢，这里没有外人，和朕就不要怎么见外了。”
“好的，皇兄。”
李纯看着薛钢，目光直直的，没有拐弯，没有试探，像一把刀，直接剜过来。
“朕问你，你昨日去了薛府，可是要加入薛氏吗？”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没有缓冲。皇帝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薛钢没有慌。他知道昨日薛府那么大阵仗，十几位薛氏族人齐聚，消息不可能瞒得住。长安城就这么大，宫里宫外到处都是眼睛，李纯如果不知道，他就不是宪宗了。
不过薛钢没想到的是李纯竟然问的这么直接，而且是将所有人都赶出去才问的，可见自己这个大舅哥还是信任自己的。
薛钢的目光与李纯对视，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回陛下，臣确实去了薛府，也与薛氏族人们商谈了族谱之事。但臣没有加入薛氏。”
“哦，你没有加入薛氏？”
“是的。我选择了单开族谱。”
“单开族谱？”
“不错，我另立‘凉州薛’一支，同宗不同谱，联宗不统属。臣不入他们的族谱，各立门户，各管各事。遇事商量，无事不扰。”
他说话的时候，李纯一直在盯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薛钢没有躲，任由他看。
“我知道皇兄在担心什么，定不会让皇兄为难，也不会让薛氏成为朝堂上的靶子。单开族谱，是最好的办法。”
沉默。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太液池的风声。李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嘴角缓缓上扬，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满意。
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朕就知道，你小子不是那种贪图宗族势力的人。坐吧。”李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薛钢也不推辞，直接一屁股坐在御案侧方的锦凳上。
李纯看薛钢的样子，摇了摇头，感觉和薛钢在一起，仿佛能卸下所有伪装。
“薛钢，朕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问薛氏的事。朕想跟你说说——朝堂上的局势。”
薛钢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重头戏来了。虽说他是现代人，从史书上了解过这个时代的发展方向，知道大唐最终会走向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堂党争，直到黄巢起义把整个帝国打碎。但那只是史书上几页泛黄的纸，几行冰冷的字。
他知道大唐没有亡在宪宗手上，也大概记得李纯在位期间做成了几件大事——削藩、平淮西、收魏博，元和中兴。但他不知道过程，不知道那些事是怎么一件一件做成的。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代价。此刻，他要补上这一课。从李纯嘴里，亲口听到。
李纯以前跟他谈过朝堂，但都是点到为止，从未像今天这样，主动要“和盘托出”。这说明在李纯心里，他已经从“能打仗的将军”变成了“可以商量国家大事的心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登基这些年，夙夜忧叹，寝食难安。你以为朕为什么那么急着打吐蕃？为什么那么看重你收复河西？”李纯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朕需要一场大胜来震慑藩镇，需要你这样的将领来替朕撑住西北，需要河西走廊打通之后，朝廷的赋税能多一条路子。朕手里没有多少能打仗的兵。”
他转过头，看着薛钢，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河北三镇，成德、魏博、卢龙，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父死子继，自置官吏，赋税自留，朝廷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淮西李锜，表面上恭顺，暗地里招兵买马，勾结宦官，朕去年想动他，户部说没钱，兵部说没兵，只好忍着。淄青李师道，更是跋扈，他的地盘比朕的直辖地还大，他的兵比朕的神策军还多。朕是天子，可朕的圣旨，出了关中，还不如一张废纸。”
他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再说朝廷内部。神策军，名义上是天子亲军，实际上被宦官把持。吐突承璀是朕的人，但神策军里有多少将领听他的？又有多少将领听那些老太监的？朕想换个人，都换不动。李吉甫这个人，有才能，但私心太重。他打压异己，结党营私，朝中半数是他的门生故旧。朕用他，是因为需要他平衡各方势力；朕防他，是因为怕他尾大不掉。你弹劾的那些折子，有一半是他授意的。朕替你挡了，但你也要小心。”
他松开扶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和憋屈都吐出去。
“朕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他看着薛钢，目光里有一种的郑重，“你手里有兵，有武器，有能力。朕需要你替朕去做那些朕做不了的事。削藩、平叛、整顿军政——这些事，朕不能明着说，但你心里要有数。”
薛钢点了点头：“皇兄放心，我明白。定然不会让皇兄失望。”
李纯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这一次，是真心的高兴。“好。朕等着你。”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俱文珍那尖锐的声音：“启禀陛下，南诏使者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