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不解的问道：“皇兄，这南诏是什么情况？”
李纯这才介绍道：“去年南诏老王寻阁劝病故，新王劝龙晟继位。他即位时不到二十岁，年轻，骄纵，好武。登基之后，对内大修宫室，对外频繁调动边境驻军。表面上，南诏与大唐有贞元十年的点苍山会盟，结为甥舅之国，称臣纳贡。但——朕看得出来，劝龙晟不是他父亲，不是那种甘愿臣服的人。”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薛钢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南诏的山川天险，易守难攻。洱海西岸的苴咩城，依山傍水，城墙坚固，大唐的军队打不进去。善阐城控制着滇东、黔西，是他们对唐的前沿重镇。这几十年来，南诏连败唐军，大唐军队在西南一败涂地，未尝一胜。 这让南诏上下认清，大唐并非不可战胜，大唐的武力神话在西南也彻底破灭。
如今，南诏虽然表明臣服，但从不曾真正把大唐放在眼里。他们的军力强盛，又仗着地理优势，加上我们大唐深陷藩镇之乱，又与吐蕃常年消耗，他们就觉得大唐打不动他们。”
李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话语里满是他的不甘。
薛钢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南诏不好对付，但亲耳听李纯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同。仿佛是一块卡在大唐西南咽喉里的骨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他们这次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李纯摇了摇头，“朕也不知道。劝龙晟刚继位，按理说，他应该安安静静地守着国境便是了。可他却急急忙忙派了使者来长安，还是正使。朕想不出他们要干什么。估计是来试探朕的底线的。”
薛钢开始回想了，好像史书上好像没有这个记载。
“妹夫，明天你来上早朝，也来看看这南诏的使者要做什么。”
“好的，皇兄。”
翌日，太极殿外。天色未明，残月还挂在天边，将长安城的屋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殿外，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分立，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搓着手驱赶初冬的寒意。
众人忽然安静了一瞬——他们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薛钢来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紫袍，腰佩金鱼袋，头戴进贤冠，从丹陛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步伐沉稳，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嗒嗒”声。
朝臣们开始小声议论。“今天，这位怎么来了？”
“是呀，我记得自从上次献俘大典之后，这位就没上过朝哇。这都一个多月了，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家是河西节度使，手握重兵，陛下的准妹夫，上不上朝还不是随他心意？咱们这些人，想告假还得看上司脸色呢。”
旁边的人连忙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那人便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满了不以为然。议论声虽小，却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响，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汇成一片低沉的、若有若无的喧哗。
薛钢充耳不闻，脚步不停。他已经习惯了。从凉州大捷之后，他走到哪里都是这样——有人敬畏，有人巴结，有人嫉妒，有人好奇。他从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
就在这时，薛平、薛伾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两位禁军大将，紫袍金鱼袋，腰佩银鱼，气度不凡。他们一出现，周围的朝臣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薛平走到薛钢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薛郎，今日怎么前来上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亲近。
薛钢无奈地笑了笑，“两位兄长有所不知，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陛下非让我来的。不然，我正在睡觉呢。”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也不想来”的表情。
薛伾哈哈大笑，声音洪亮，伸出手拍了拍薛钢的肩膀，力道大得薛钢都晃了一下。“哈哈，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踏入这金殿吗？你这反而抱怨起来了。”
三人正说着，殿门缓缓打开，内侍尖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时辰到——百官入朝——”
朝臣们立刻安静下来，整了整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薛钢走在薛平、薛伾身侧，位置不前不后，不显眼，也不被忽视。
李吉甫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紫袍金鱼袋，腰佩银鱼，位置在文官之首。用余光扫了薛钢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薛钢注意到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视，只是面朝前方，目光平视，纹丝不动。
百官站定，殿内鸦雀无声。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驾到——”李纯从殿后转出，头戴衮冕，身着绛纱袍，腰佩玉带，步履从容。他走到御座前，转过身，坐下。袍角一掀，坐得稳稳当当。
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薛钢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薛钢看到了，也看懂了。那是在说：你来了就好。
就在这时，太监一甩手中拂尘，扯着尖锐的嗓音高声喝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出列，抱笏躬身：“陛下，南诏国使者已抵长安，呈递国书，求见陛下。臣已安排其在殿外等候，请陛下定夺。”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南诏来使，不是小事。有人面露喜色，以为南诏是来朝贡的；有人眉头微皱，想起天宝年间那两次惨败；有人面无表情，只是在心里盘算这件事对自己有没有影响。
李纯面色不变，声音依然平稳：“宣。”
“宣——南诏国使者觐见——”内侍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地传出去，从殿内传到殿外。
薛钢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面色平静。但他的耳朵竖着，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看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