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整个沈家。
沈墨竹挨个通知了青州城内所有有头有脸的掌事、商铺掌柜、护卫队长——今天上午,大少爷要在正堂召集所有人,有事要宣布。
没有提前说明缘由,只是传了一句话:“今天所有人务必到场。”
于是,从辰时开始,沈家正堂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正堂很大,能同时坐下五六十人。今天坐了三十多人,不算多,但个个都是沈家的重要角色。
坐在前排的,是沈家的本家旁系——几个年纪最长的族老坐在左手边,穿着绸缎长袍,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看好戏还是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坐在中间的,是跟随沈家多年的老供奉——几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穿着青布短衣,有的腰里别着短刀,有的手里转着核桃,目光沉稳,不露声色。
坐在后一点的,是替沈家打理药材生意的外姓掌柜——几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的胖有的瘦,但个个都穿着干净整齐的长衫,手里拿着账本,一脸恭敬。
正堂外的院中,还站着十几个护卫队的小队长,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沈墨竹站在正堂门口,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到了之后,转身走进后堂。
过了片刻,沈宴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平常的青布长衫,没有带刀,也没有穿战甲,就是最普通的日常穿着。头发简单地用一根布带扎在脑后,脸上也没有刻意板着,表情很自然。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
走到主位上坐下,先喝了一口茶。
在场的人都在看着这个年轻人——沈家大少爷,沈宴。
在座的不少人其实对沈宴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那个病恹恹的、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少爷。虽然最近几个月他做了不少大事,但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是听说的。
所以今天,这些老油条们都在观察。
想看看这个大少爷,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沈宴放下茶杯。
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天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沈家的账,我查了一下。有三个铺子半年来一直报亏,但负责那三个铺子的掌柜,上半年各自在城南买了新宅子。”
话音刚落,有两三个掌柜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其中一个胖掌柜——大概四十出头,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和气——赶紧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说:“大少爷,误会了误会了!那宅子不是买的,是……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娘的娘家那边的宅子,一直没人住,上两年才翻修了一下,就搬过去了……”
沈宴没有打断他。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等胖掌柜说完。
胖掌柜越说越急,额头的汗越擦越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在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真的,大少爷!小的在沈家干了十几年了,什么时候拿过沈家一分冤枉钱?这肯定是有人诬陷,想挑拨咱们——”
沈宴等他彻底说完了,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王守,把那三个人的账本和房契都拿上来。”
正堂的门被推开。
王守带着两个暗线从侧门走进来。两人手里捧着一摞账本和三张房契,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他们将账本和房契放到沈宴面前的桌上。
沈宴没有去看账本。
他拿起那三张房契,一张一张地翻看了一遍——城南柳巷的三进宅子,地契上的名字写得很清楚,就是那个胖掌柜本人购买的,购买时间是今年二月,成交价是四千八百两。
他将房契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收拾东西滚出沈家。留下的所有铺子和油水,一分都不准带走。”
那三个掌柜当场跪倒在地。
胖掌柜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大少爷!大少爷饶命啊!小的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小的把钱都退回来,一分不少地退回来!求您饶了小的这次!”
另外两个掌柜也跟着磕头求饶,有一个还试图攀扯沈家旁系的几个族老:“九叔公!九叔公您给说句话!小的当初买宅子的时候,您也是知道的……”
沈宴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没有放在那几个求饶的掌柜身上,而是直接越过他们,落在了坐在左手边的一个花白胡子老者身上。
九叔公。
沈家在青州的旁系中辈分最高的老人,七十多岁了,胡子花白,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绸缎长袍,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平时在族中说话很有分量,虽然不直接管事,但很多涉到旁系利益的事,都需要他点头。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紧张,但绝对是坐不住了。
沈宴看着他,声音平静:“九叔公,你侄子在城南买的宅子,钱是从哪个铺子的账上挪的?”
九叔公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那个侄子——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瘦脸男子,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随时会从椅子上滑下去。
沈宴没有等他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九叔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轻不重:
“沈家这些年就是因为谁都觉得自己能伸一手,才被人当肥肉盯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掌柜、护卫、供奉、旁系族老,每个人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
“从今天开始,沈家的账,由沈墨竹一个人签字;沈家的护卫,由王守一人调度;所有的药材批文和商队路线,全部重新登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留下的,以后有我沈宴一口肉,就少不了你们一口汤。”
正堂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少爷今天的这场“家宴”,是来真的。
沈宴说完,转身回到主位,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九叔公:“九叔公,您侄子的事,您自己看着办。三天之内,把账补上,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补不上——沈家的家规,您比我清楚。”
九叔公沉默了半晌,最终低下头,声音沙哑:“……明白。”
沈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茶,然后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身后,正堂内的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