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会结束后，沈家内外的消息传得比沈宴预想中更快。
当天下午，沈宴正在书房翻看沈墨竹新送来的账目汇总，门房就来报——有两个旁系的年轻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沈宴放下账本。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但不算体面的布衣，腰背微弓，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走在前面那个——瘦高个，颧骨很高，进门之后直接跪了下来：“大少爷，我……我是来认错的。”
后面那个也紧跟着跪下。
沈宴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认什么错？”
“我以前……跟九叔公那边走得近。”瘦高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九叔公让我帮忙盯着药库那边的进出货记录，我……我干了。每个月多领二两银子的补贴。”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和一本薄薄的账册，双手捧过头顶：“这是药库后门的钥匙，还有……我记的那些出货记录。”
后面那个年轻人也跟着掏出自己的钥匙和账本：“我也是。九叔公让我盯着城南那两间铺子的流水，我每个月给他报一次数字……大少爷，我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我这回。”
沈宴看着面前这两把钥匙和两本账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是今早新泡的绿茶，入口微苦，回味清甜。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两个人都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身体的姿势绷得很紧，像是在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你们干了多久了？”沈宴问。
瘦高个回答：“我……干了大半年。”
另一个说：“我将近一年。”
“一年。”沈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轻不重，“也就是说，九叔公从去年开始就让人盯着沈家的账目和仓库了。”
两个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沈宴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伸手将钥匙和账册接过来，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他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看着他们，声音平静：“你们觉得自己有错吗？”
“有。”两人几乎同时回答，声音中带着颤音。
“错在哪里？”
“不该……不该给九叔公通风报信。”瘦高个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该拿他的银子。”
沈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究。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拿起账本，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你们继续干原来的活。药库和城南那两间铺子，该怎么管还是怎么管，但以后所有进出货的记录，直接报给沈墨竹，不用再经过九叔公那边。”
两个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瘦高个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大少爷……您……您不罚我们？”
“我为什么要罚你们？”沈宴的目光没有离开账本，“你们主动来认错，把钥匙和账册都交上来了，这说明你们知道对错。既然知道对错，那就不用我多费口舌。”
他合上账本，抬头看向他们：“以后好好干。沈家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磕了三个头：“谢大少爷！谢大少爷！”
他们退出书房后，沈宴重新翻开账本。
旁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沈墨竹，这时才开口：“你不怕他们转头又去跟九叔公通气？”
“不会。”沈宴说，“九叔公今天在正堂被当众下了脸，而且我当着他的面点了名让他侄子交账。聪明人都看得出来——沈家现在谁说了算。”
沈墨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天深夜，沈宴正在书房中查看沈家最新的账目汇总。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守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古怪。
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心里装着什么说不清的事。他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铁盒子，盒面上沾着泥土，有些地方还有刮擦的痕迹，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大人。”王守走到书桌前，将铁盒放在桌面上，“城南那家杂货铺——就是你让撤空的那个——今早有人在铺子废墟底下挖东西，挖出了这个。”
沈宴放下账本，目光落在那个黑铁盒子上。
盒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盒面是哑光的黑色铁皮，没有花纹，没有文字，没有任何标记，只有盒盖正中央有一个略微凹陷的指印模样的凹槽。
他没有急着打开。
他先将手掌贴在盒面上，闭上眼睛，以极阳气血试探了一下铁盒表面的能量波动。
极阳气血沿着盒面渗透进去——铁盒内部确实有一股力量残留，但不是那种充满攻击性的、咄咄逼人的能量，而是一种极微弱的波动，像是被关在瓶子里的萤火虫发出的最后一点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像是陷阱。
更像是一个容器在装过某种东西之后，残留下来的一点余温。
沈宴睁开眼，将盒子翻转过来看了看盒底——盒底没有任何锈迹，说明这盒子被埋下去的时间不算长，最多一两年。
他重新将盒子正过来，伸出右手食指，按在盒盖上那个凹陷处。
凹陷的大小刚好适合他的指腹，就像是从他的手指上拓印下来的。
他尝试着将一点极阳气血注入凹陷中——凹陷周围的铁皮亮起一圈极淡的红色，然后又很快暗淡下去。
没用。
沈宴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血影印——一团暗红色的、泛着微光的印记，是他从庚九那里夺来的，后来被他用极阳气血祭炼过，现在和他自己的气息完全契合。
他将血影印按在凹陷处。
血影印刚刚贴上凹陷，铁盒内部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沈宴没有立刻打开。他又等了片刻，确认盒内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后，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掀开盒盖。
盒盖弹开。
盒内铺着一层黄绢——那种用来包裹贵重物品的黄色绸缎，质地很软，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微的毛球，说明这东西被放了有一段时间了。
黄绢中央，安静地躺着一枚石片。
那石片很小，比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通体是一种深沉的血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块被压成了薄片。石片的边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像人工雕刻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液体渗入石头内部后形成的天然脉络。
沈宴将石片捏起来，对着烛火细看。
火光透过石片，在石片的内部映出一种流动的暗红色光晕。
他调整了一下石片的角度，让烛火的光线更垂直地穿过石片——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枚石片的内部，隐约映着一张脸。
那张脸就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五官——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像是用最精密的刻刀在那枚血红色石片的内部雕出来的。
沈宴的目光凝固在那张脸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那声音更轻，更细，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墙壁划了过去。
下一瞬，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外翻进来。
夜青秋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衣，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落在书桌前。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样。
她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沈宴手中的那枚石片。
“这是……”夜青秋的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带着一丝惊疑，“血脉勘合阵的碎片。”
沈宴将石片放在掌心：“你认识这东西？”
“认识。我在庚九地宫里见到过。”夜青秋走到书桌前，弯下腰，仔细打量那枚石片，“和那里用来激活主阵眼柱的血脉勘合阵是同一种材质，但这一片的纯度更高——你看边缘那些金色纹路，那是高纯度渊影结晶在融合了特定血脉之后才会形成的印记。”
沈宴将石片举到眼前，又仔细看了看边缘的金色纹路：“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锁定特定血脉。”夜青秋直起身，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那枚石片，“血脉勘合阵的碎片，每一片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人。只要将碎片放在目标附近，碎片就会和目标产生共鸣——甚至能实时追踪目标的动向。”
沈宴将石片放在掌心：“也就是说，有人在我家附近埋下了这个——在我回城之后才挖出来，专门用来锁定我的血脉位置。”
夜青秋点头：“而且这个人知道你一定会去那间杂货铺的旧址，或者知道你一定会让人去那片废墟上翻找。他算准了你的步数。”
沈宴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映着自己面容的石片，目光越来越冷。
“既然有人想看看我下一步走哪步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青州城的轮廓——城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织成一张明亮的网，“那我就给他看点精彩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夜青秋：“明天，我要去一趟赵鹤亭在青州的最后一个藏身地——城西的旧皮货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