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阳光明媚,秋风微凉。
沈宴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普通的铁刀,没开刃,只是用来劈些碍事的杂物。他身后跟着王守和三个暗线,一行五人出了青州城南门,沿着城墙根走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才到了城西那片废弃多年的皮货仓库。
仓库很大,占地足有三四亩。
正门是一扇生满铁锈的铁门,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锈点,有些地方已经锈穿成洞。门上缠着三指粗的铁链,铁链在门环上绕了好几圈,末尾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头已经锈成了褐色,锁孔里塞满了干透的泥巴和锈渣,像是好几年没人打开过。
门缝中塞满了干稻草,有些稻草已经发霉发黑,风一吹就飘出一股呛人的霉味。
王守走到门前,拿手里的斧头在铁链上比量了一下,看向沈宴:“大人,直接劈?”
沈宴点了点头。
王守抡起斧头,一斧头砍下去——铁链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脆响,断成了两截,叮叮咣咣地落在地上。
他将断开的铁链扯下来,又从门环上解下来,扔到一旁。然后又抡起斧头,一斧头劈断了那把生锈的大锁,锁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王守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动的沉重木门在勉强地转动着。
门一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混着灰尘,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沈宴没有退,只是抬起袖子挡了一下口鼻,然后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很大。
屋顶很高,透光很差,只有几扇天窗投射下来的几束光柱在昏暗的空间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白色光束。光束中飘浮着密密麻麻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烟幕。
仓库的地面上堆满了成堆的旧皮草——有牛皮、羊皮、鹿皮……有些皮子已经被虫子啃得只剩下骨架,有些则还保持着完整的外形,摸上去有点发黏,说明它们已经开始腐烂了。整个仓库弥漫着一股皮草特有的酸臭味和腐烂味,混在一起,让人闻了就想吐。
“搜。”沈宴说,“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暗格和夹层。”
王守和三个暗线应了一声,开始在仓库中分散开来搜查。
沈宴自己则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仓库最深处那面砖墙。
那面墙和周围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青砖,同样的灰浆,同样的年久失修,有几块砖表面已经起了粉末,用手一碰就能刮下一层灰。
但沈宴走到墙前,没有去看那几块看起来更“破旧”的砖。
他伸出食指,在第三块砖的缝隙中轻轻敲了一下。
那块砖和其他砖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敲上去的声音不同——不是那种沉闷的“咚咚”声,而是带着一点清脆的“叮叮”声,像是砖块后面是中空的。
沈宴沿着那块砖的边缘摸了一圈,发现砖块和砖缝之间的灰浆不是原装的——那些灰浆的颜色比周围的灰浆略深一些,像是后来才填补上去的,而且填补得很粗糙,只是随便抹了一层将砖块固定的。
他掏出短刀,用刀尖沿着砖缝撬了一下——灰浆碎裂,砖块松动了一下。
他又撬了几下,整块砖被他从墙体中抽了出来。
砖块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不大,深度大约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深,宽度刚好能放进去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油纸包扎得很紧,用细麻绳缠了好几圈,麻绳上挂着一枚烧焦的火漆——火漆已经被高温烤得完全变形,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和图案。
油纸包的表面,手写着一行斑驳的小字——
“沈长富亲启。”
字迹有些褪色,墨水在纸张上晕开了,但笔画仍然清晰可辨——那种笔迹很熟悉,和沈宴在父亲遗信中看到的笔迹一模一样,是沈长富本人写的。
沈宴将油纸包抽出来,解开麻绳,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做的,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血种计划·下部(t计划)”。
沈宴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片刻,然后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但墨迹仍然清晰。
他快速扫过第一页的内容——和前几次看到的东西一样,记录的是庚九和赵鹤亭在研究“血种计划”过程中的各种试验记录。但这一部的内容,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之前的记录大多是上半年的内容,主要讲述的是如何将渊影种子植入活人体内,以及如何通过药物和阵法控制渊化进程。
但这一部,记录的是后半段的内容。
是在渊影种子成功植入之后,如何利用已经渊化的人形容器去“打开”和“控制”渊墟之门的能量。
沈宴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页上详细描述了一个名为“t-17”的容器原型。
“t-17”的原型是一个被改造了十多年的沈家旁系血脉活人——他体内的渊影种子浓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七成,几乎完全渊化,但仍保留着人的外形和一部分理智。
书页上用朱砂笔标注着一行小字:“t-17是目前所有容器中最为成功的案例。他体内的渊影种子已经与他的血脉深度融合,形成了类似于‘共生’的状态——他既是人,也是渊影,两者互为表里,互相依存。”
再往下翻一页,记录的是t-17的用途——他被用于模拟“打开渊墟之门后,如何控制渊墟内部的力量”。
沈宴越翻越快,目光越来越冷。
他的指尖在纸页上划过,每一次翻页都带着清晰的“沙沙”声。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一页是一幅人体经络图。
图上画的人体身形纤细,骨架还未完全长开,明显是个年轻女子的轮廓。经络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一条一条的经络走向和穴位位置,精确地标出了渊影种子在人体内的分布状态。
但让沈宴瞳孔猛地收缩的,是图上标注的名字——
“沈鲤”。
两个字,用毛笔写成的,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名字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小字:
“第十六号容器不完整,若以第十六号的亲妹妹沈鲤的血脉作为‘调校器’,可使‘t-17’的渊化程度可控至九成以上。”
沈宴的指尖微微用力。
纸张被捏出了皱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站在他身后的王守,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像是下降了好几度——不是真的变冷了,而是一种来自于沈宴身上的那种冷意,冰凉刺骨,像是站在一片数九寒天的冰面上。
沈宴将册子合上,塞入怀中,然后转身走出仓库。
他的脚步很快,但步伐很稳。
王守看到他出来时脸色不对——那种脸色不是愤怒的红色,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了。王守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和其他几个暗线一起,保持着沉默。
沈宴一路没有停,直接回了沈府。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庭,走到沈鲤的房间门前时,脚步才稍微慢了半拍。
他只是站了几秒钟,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沈鲤正坐在窗边绣一块帕子。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布衣,梳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沈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放开来。
她举起手中的帕子,骄傲地晃了晃:“哥,你看!我绣了一朵花,你看像不像?”
那帕子上用红线和绿线绣着一朵小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绿色叶片也绣得不太对称,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新手绣的。
但沈宴还是笑了。
他走到沈鲤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点了点头:“像。像院子里的那棵月季。”
沈鲤高兴地又低下头,认真地在她那朵花的旁边添了一片小叶子。
沈宴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坐着,看着她绣花,看着她手腕上来回翻飞时,那圈曾经很明显的渊纹——现在那道渊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圈银白色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痕迹,像一条浅浅的疤痕。
那是他用极阳气血种下的封印。
但封印只是压制,不是根除。
沈宴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鲤儿,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鲤手中的针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