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手中的针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那个小花瓣绣完,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沈宴,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啊。哥,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沈宴的目光落在她的双眼上。
他的目光很认真,像是要在她眼睛里找出什么隐藏的东西。
“没事。”他说,“就是随口问问。”
沈鲤眨了眨眼睛,笑了:“哥,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我看你吃饭都心不在焉的,老是盯着窗外发呆。”
“就是在想一点事。”沈宴说,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就行,我就在隔壁,有事叫哥。”
沈鲤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绣她的花了。
沈宴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刚才注意到了——
沈鲤回答的时候,握针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普通人不一定注意得到。但沈宴注意到了。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掩饰什么。
她没有说实话。
或者,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沈宴站在门外的廊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深夜。
沈府内外一片寂静。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银色光斑。
沈宴坐在书桌前,点着一盏油灯,将《血种计划·下部》整本通读了一遍。
他读得很认真。
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每一个标注,他都没有放过。
读完最后一页时,他将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安静地坐了好一阵,手指轻轻敲着书桌扶手——不是焦虑的敲法,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思考时才会有的敲击。
门被推开了。
夜青秋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她将汤碗放在沈宴面前的书桌上,碗里的汤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药香味。
“还在想那本东西?”夜青秋在他对面坐下。
沈宴睁开眼,没有说话,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入口微苦,但回味有一丝甜味。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赵鹤亭比庚九聪明得多。”
“怎么说?”夜青秋问。
“庚九想的是‘开门’。”沈宴说,“他想打开渊墟之门,从里面夺取力量。他的所有布局——血种计划、鬼奴营、皇陵地宫——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但赵鹤亭不一样。他想的是‘控门’。”
夜青秋眉头微皱:“控门?”
“对。”沈宴放下碗,伸出手,比了一个开门的动作,“庚九在前面冲锋陷阵,带着影教的人去冲开渊墟之门。等门开了,等庚九和影教的力量都消耗在门内之后——赵鹤亭再站出来,利用t-17和沈鲤的血脉,去控制门内逸散出来的力量。”
他收回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典型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赵鹤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庚九共享渊墟的力量——他想利用庚九当炮灰,等庚九死在门内之后,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夜青秋沉默了片刻,消化着沈宴说的话。
“所以……赵鹤亭那个‘一人独立于渊墟之巅’的野心,就是建立在这个计划之上的?”
“对。”沈宴说,“他想做到的不是‘打开渊墟之门’,而是‘控制渊墟之门’。让门内的力量为他所用,而不是他被门内的力量吞噬。”
夜青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沈鲤体内的渊影种子……是真的被人故意种下的,还是……”
“种下那枚种子的人不是庚九也不是赵鹤亭。”沈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种下种子的人,是我们沈家内部的人。”
夜青秋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追问。
她知道沈宴既然说出了这句话,就说明他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只是还需要证据。
沈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旧书——有经史子集,有医术典籍,有一些陈年的家族账簿,还有一些地图、信札、散页的笔记。
他的手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扫过,最终停在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的书脊上——那是一本《青州地理志》,封面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黄色,边角被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沈宴将书抽出来。
他翻开书,书页中间夹着一个被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
纸条不大,巴掌大小,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纸条上的字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不敢用力,怕在纸上留下痕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发端于骨,终焉于血。识骨者不迷。——赵鹤亭留。”
沈宴看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他反复念了两遍这句话:“发端于骨,终焉于血。识骨者不迷……”
他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夜青秋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宴说,“但赵鹤亭既然留下了这句话,就说明它一定有用。只是我现在还没想明白它指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夜青秋:“明天,你陪我去一趟沈家祠堂。”
“祠堂?”夜青秋微怔,“去那扇铁门后面?”
“对。”沈宴说,“我要进去看一看。”
夜青秋没有犹豫:“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宴和夜青秋一同来到祠堂。
祠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沈墨竹提前把周围清空了,连祠堂的看守都被调走了。
沈宴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血脉勘合阵碎片的盒子——盒盖被他重新合上,但里面的黄绢和石片都还在。他没有将石片拿出来,只是将盒子放在祠堂的供桌上,然后绕过供桌,走到祠堂深处那扇通往地下密室的暗门前。
他伸手在第三块砖上一按,砖块向内缩进去,露出凹槽。
他将手掌贴在凹槽中,轻轻用力一推,整面砖墙向内转开。
石阶向下延伸,越往下走,温度就越低。
到了底部,是那间一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内的空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沉闷,铁锈味也更浓了。
密室中央,铁门仍然矗立在那里。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铁门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了一片深褐色的、像是干涸的油漆一样的东西,凝固在门面上。
门上的符文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像是一条条快要熄灭的灰烬线。
但沈宴知道——那扇门里的东西,还活着。
他走到铁门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血影印——那团暗红色的印记在他掌心中微微脉动着,像是一颗活着的心脏。
他将血影印贴在门缝的接合处。
血影印刚刚贴上铁门,门内就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铁门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用力撞了一下门。
沈宴的手掌没有离开门面。
他感受到掌心中的铁门在微微震动——不是被外力撞击的那种震动,而是一种从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某种东西在剧烈呼吸时胸膛起伏的那种颤动。
紧接着,门面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凸起。
那凸起不是符文亮起的图案,而是铁门本身——像是有一个人从里面用拳头抵着门面,用力向外推,把铁门撑得微微鼓了起来。
鼓了一瞬。
然后又缩了回去。
铁门恢复了平整。
一切归于平静。
沈宴将血影印收回手中,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铁门。
“这里面锁着的,”他低声说,“是个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