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宴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东厢房的黑暗中,将顾淮安给他的那把青铜钥匙握在手中,再三确认钥匙上的纹理。
钥匙的表面几乎没有任何附加标记。
只有一片细碎的铜绿,均匀地分布在钥匙的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深绿色苔藓。钥匙的柄部没有花纹或装饰,就是最简单的那种圆柱形握柄,边缘被打磨得有些光滑——那是常年被人握在手中摩挲后形成的包浆。
但握柄处有一处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凹痕。
那凹痕很浅,约指甲盖那么大,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火焰的温度在青桐表面留下的那一圈浅浅的灼烧痕迹。如果不是他白天在外面的光线下仔细看过,根本不可能在黑暗中辨认出来。
沈宴将钥匙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手从衣袋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他白天检查过的赤红石珠。
石珠内的金红色纹路已经完全凝固住了。
像被定格在一条山脊线快要到达顶峰时的那一帧——所有纹路都保持着向上的弧度,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再流动,不再呼吸。
他握着石珠,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温度。
没有热量。
像握着一块河滩上捡到的普通卵石。
冰凉,坚硬,没有一丝反应。
沈宴将石珠放回衣袋中,又摸了摸衣袋中的另一件东西——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信纸的质感在指尖显得粗糙而陈脆,像一片干燥了很久的树叶。边缘处已经有些破裂了,一些纸屑随着他的动作从信封口掉落了一点点。
他没有再拆开看。
而是将信封平整地放回衣袋中,用衣料压实。
夜青秋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热粥冒着白汽,在空中飘散出一股米香和葱花混合的气味。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这是王守用飞鸽传过来的最新消息——庚九的三大心腹护卫已经从北境返回上京,预计明日午时前能进城。”
沈宴打开那张纸。
纸条上的字迹很密集,一看就是王守的笔迹——笔画紧凑,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怕浪费纸面一样。
纸条上写着三大护卫的名单和修为境界:
第一个人:赵铁柱,真气境中期偏上。擅长横练功夫和贴身肉搏,常年在北境行走,和当地的部落有固定的作战经验。
第二个人:钱老三,真气境中期。擅长暗器和远距离击杀,能用一枚铜钱在一丈外穿过一片挂在绳上的铜钱孔。
第三个人:周大牛,真气境中期。没有特别擅长的功夫——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常年跟在庚九身边办事,对庚九的行踪和习惯了解得比自己还清楚。
沈宴看完那三个人的信息后,目光落在了纸条最下方的两个小字上。
那两个小字写得很轻——
像写字的人怕被别人看到。
“小心。‘烛龙’尚在路上。”
沈宴抬起头看着夜青秋。
“‘烛龙’是谁?”
夜青秋摇了摇头。
“不知道。王守的暗线只传回来这个名字,但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没有任何任务档案,没有任何战斗记录——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沈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凭空冒出来的人。
他前世见过这种事——在将要出现大事之前,总会有一些“不存在档案中”的人突然出现。
那些人往往是某个势力雪藏多年的底牌,不到最关键时刻不会派出。
他将纸条折好,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将那碗粥端起来,几口喝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温热的,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中升起来,迅速扩散到四肢。
他将碗放下,起身走到房间的窗前。
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上京城墙在月光下勾勒出一条深灰色的轮廓线,像一道横亘天地间的巨墙,将城内和城外的世界隔开。城墙上的哨楼上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显得孤零零的,像几只迷失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沈宴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深灰色的轮廓线,沉默了一小会儿。
“明天午时是最后期限。我们要赶在那三大护卫进城之前,把庚九拿下。”
夜青秋没有反驳他。
她站在沈宴身后两步的距离,低着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南院的暗门在厨房水缸后面。顾淮安说那扇门的合页是铸铁的,推进去时需要用力朝右掰一下才能完全打开——那合页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表面有一点锈,但应该还是能用的。”
“我会在厨房外东南方向的角楼内,给你望风。”
沈宴转过身,将桌上的青铜钥匙握在手中,又摸了摸胸口那枚墨玉令牌的位置——令牌贴着胸口,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丝凉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他将钥匙装进衣袋中,又将那枚墨玉令牌从脖子上解下来,用一根细绳重新穿好,挂在脖子上。
然后他转身看向夜青秋。
“如果明天午时我没有出来——你就带王守离开上京,回青州去。沈家的药材生意不要断,祠堂地下的铁门不要再打开。”
夜青秋没有说“不”。
也没有说“好”。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白光。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衣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暗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色中无声生长的植物,沉默而坚韧。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会死在里面的。”
沈宴没有回头。
夜青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过去从未有过的坚定——不是那种对外界的笃定,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溢出的、对自己所相信的东西的坚持:
“你答应过要亲手杀死庚九——为你父亲讨回公道。”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宴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条横亘在夜色中的城墙轮廓线。
月光在他的脸上勾画出一条冷硬的线条。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会活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