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踏下阶梯进入渊城第二层。
螺旋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宽约三丈的石砌走廊。这条走廊的规模比第一层大了不止一倍——两侧的墙壁都是用整块青石垒砌而成，每块青石都有一人高，半丈厚，垒得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走廊两侧排列着十二扇紧闭的青铜门。
每扇门都有两丈高，门面上刻着各司的匾额，匾额上的字是直接用真气刻入青铜的，字体各异，出自不同时期的守夜人之手：
档案司、武备司、巡逻司、狱禁司、封印司、记录司、炼器司、药草司、通讯司、斥候司、刑律司、总务司。
十二扇门，十二个司。
这就是三百年前镇渊司的全貌。
走廊的空气中弥漫着极稀薄的紫色雾气，雾气的浓度很低，但温度极低，带有一种冰窖中才有的阴寒感。雾气中隐约可见十二个沉默的人影正在沿着走廊缓慢行走。
那十二个人影的步伐很整齐，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在巡逻——每三十步走到走廊尽头，转身，再沿原路返回。一分钟不差，一步不错。
他们穿着三百年前的守夜人制式甲胄。
那些甲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铁片间用皮革连接的部分早已烂光，只剩下金属部分还挂在骸骨上。甲胄下的身体已经只剩骸骨——肋骨清晰可数，脊椎骨一节节裸露在外，四肢的骨骼上还残留着一层被渊力浸泡后形成的紫黑色薄膜。
他们的眼眶中燃烧着紫色的火焰。
那是被注入的渊主源血，已经渗透到了颅骨中，取代了原本的大脑和眼球，成为了驱动骸骨行动的动力源。
沈宴走下最后一级阶梯，踏入走廊时，那十二个人影同时停下了脚步。
像是被突然惊醒一样，最前方的那个人影——穿着百夫长甲胄的骸骨——转过身来。
他的转体动作与生前巡逻时一模一样：左脚为轴，右脚迈出一步，身体转了九十度，正面朝向沈宴。
他的颌骨张开，从喉骨深处发出一声被渊力扭曲的嘶哑声音：
“来者——出示——令牌——”
那声音很奇特。
它像是从两具不同的喉咙中同时发出来的——一具是百夫长生前残留的意志残片，仍在执行巡逻盘查的职责；另一具则是渊主源血中蕴含的恶毒意志，在催促他撕碎所有闯入者。
两个人的意志被渊力强行糅合在一起，才有了这句“来者出示令牌”。
沈宴看着那具骸骨。
他能看到百夫长眼眶中燃烧的紫火下方，有一层淡淡的微弱金光——那是极阳气血的残留，在被渊主源血侵蚀三百年后，依然没有彻底熄灭。
那是一个生前极为忠诚、极为强大的守夜人。
沈宴没有犹豫。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令牌。
第一枚：陆沧溟给的九连城令牌。黑的铁质令牌，正面刻着九连城的城徽，背面刻着“守夜人·青州”四个字。
第二枚：顾淮安转交的墨玉令牌。墨黑色玉质，正面刻着守夜人的日轮徽记，背面刻着“镇渊司·顾”三个字，令牌边缘用极阳气血封存着顾家先祖的骨屑。
沈宴将两枚令牌同时举起。
百夫长的骸骨在看到那两枚令牌后，骸骨躯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颌骨在抖动，下颚与上颚碰撞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响。眼眶中的紫色火焰开始摇曳，被渊主源血压制的金色极阳气血在那一刻挣脱了束缚，从他的颅骨中涌出。
他艰难地控制住被渊力驱使的右手，将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横刀插入地面。
横刀刺入石缝中，刀身微微震颤。
然后，他在沈宴面前单膝跪地。
他的左膝重重砸在地面上，震得周围的灰尘扬起。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留的意志，从喉骨的缝隙中挤出八个字：
“甲字七队——百夫长——赵铁——恭迎——镇渊司——”
说完这句话，他眼眶中所有的渊主源血都在极阳气血的冲击下化为紫色的蒸气，从鼻孔和眼眶中喷出。
他的颅骨内紫火熄灭，那个被渊力扭曲的意识终于得到了解脱。
骸骨甲片落下，骸骨散落一地。
第一条走廊，第一具骸骨。
安息了。
沈宴蹲下身，将赵铁的骸骨拢好，搬至走廊墙边，与之前的三十七具骸骨一样整齐摆放。
然后他站起身，面对剩下的十一具骸骨。
那十一人中，有三人在目睹赵铁安息后被激发了潜藏的意志。
他们的骸骨躯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眶中的紫火也像赵铁一样开始摇曳。那三人相继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手中的武器插入地面，然后单膝跪地，在沈宴面前低下了头。
“镇渊司——恭迎——”
“恭迎——”
“恭迎——”
三具骸骨在说完最后的遗言后，眼眶中的紫火也相继熄灭，骸骨散架，彻底安息。
沈宴将他们一一搬到墙边。
但剩下的八人，已经被渊主源血彻底侵蚀。
他们的眼眶中的紫火在看到赵铁安息后，不但没有平复，反而转为更凶戾的血红色。那些血红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剧烈跳动，像是一头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们没有跪下。
他们同时拔出武器——横刀、长枪、短戟、铁锤、战斧、铁爪、骨鞭、铜锏——八个人，八种武器，从四面八方朝沈宴扑来。
这些骸骨守夜人生前都是锻骨境至气血境的精锐武夫，在渊主源血的加持下，他们的速度与力量远超生前。其中一名持横刀的骸骨守夜人一刀劈在走廊侧面的石壁上，竟然将厚达一尺的石壁砍出一道深达三寸的沟痕，碎石横飞。
沈宴没有后退。
他以龙游步穿行在八名骸骨守夜人的围攻中，身影像鬼魅一样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他的守约剑并未出鞘——他甚至没有打算用剑刃来对付这些曾经的守夜人同袍。
他并拢剑鞘末端，踏前一步，点在第一名骸骨——那个持横刀的骸骨——的眉心上。
“噗——”
极阳之力沿着剑鞘灌入颅骨内部，将那枚注入颅骨的渊主源血瞬间焚尽。骸骨眼中的红火被金色的极阳气血包裹，在最后一瞬化为金色——那是他生前的极阳气血在熄灭前最后一次闪烁。
骸骨在眼中金色光芒闪过后，手中的横刀脱手落地，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一样，散架成一堆枯骨，落在地面上。
沈宴没有停留。
他的身体在龙游步的带动下划出一道弧线，剑鞘末端点向第二名骸骨的眉心。
“噗——”
又一道金光闪起。
第三名。
“噗——”
第四名。
“噗——”
……
他的剑鞘每点一次，都会在空中留下一个极短暂的暗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连起来，在昏暗的走廊中形成了一道昙花一现的金色线条——从走廊入口一直延伸到走廊中段，像是一道被瞬间点燃又瞬间熄灭的金色闪电。
八具骸骨在十个呼吸间全部散架。
“哗啦啦——”
八堆枯骨先后落地，堆在地上，像是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走廊中归于寂静。
沈宴收起剑鞘，站在八堆枯骨中央，呼吸平稳，连汗水都没有出。
夜青秋和乔桑跟在后面进入走廊。
乔桑用刚觉醒的渊影瞳看向走廊深处——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与众不同的铁门。那扇门比其他十二扇门都要庞大，门面上没有匾额，而是刻着一枚巨大的三源归一阵图，阵图中央用朱砂写了一个字：
【密】
乔桑指着那扇门说：“门后面……不是渊影。”
她咽了口唾沫：
“是太祖武血。浓度比门外高百倍，浓到能把普通人的气血直接烧干。”
沈宴看向乔桑：“能承受吗？”
乔桑摇头，脸色发白：“我现在这身体……进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体内的渊影种子就会被太祖武血点燃，我整个人都会自燃。”
夜青秋插话：“我在渊水河谷吸收过太祖武血的稀薄气息，可以勉强撑一炷香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我也扛不住。”
沈宴点了点头：“那你跟我进去。乔桑和乔云留在这里，把走廊中这些骸骨安顿好。”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
门面上刻着一个与守约剑剑格完全吻合的凹陷——那个凹陷的形状、大小、深浅，都与守约剑剑格一模一样，就像是专门定制的。
沈宴将守约剑从背上取下，将剑格对准凹陷，平缓地插入。
“咔嚓——”
剑格与凹陷完美嵌合。
铁门上的封印阵法感应到剑身上的镇魂铭文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锈蚀机括声——那是铁门三百年来未曾开启过的铁锈和灰尘在合力抵抗。
门艰难地、缓慢地向上升起。
门缝中涌出纯金色的光芒。
沈宴跨过门槛，踏入了门后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约十丈见方。
石室中央放着一张供桌，供桌是用整块黑色石料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滑如镜。供桌上摆着一个用极阳封存的玉匣——玉匣呈长方形，表面刻满了密集的封印符文，符文在极阳气血的温养下依然在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玉匣正面刻着两行字：
【极道镇渊真解·下卷｜太祖沈烈亲着】
【需沈家后人以腕脉金血解封】
供桌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是林朝先与初代守夜人留下的渊影研究笔记。每一行字都记录着一个渊影的知识点——渊主容器的等级划分、源界裂隙的结构、封印运行的能量循环机制、以及三百年中每一次渊主投影叩门的时间与频率。
沈宴没有先去看那些笔记。
他走到供桌前，用守约剑割开左腕。
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玉匣的封印上。
封印在接触到太祖武血的瞬间融化了——那层金色的薄膜像冰一样消融，顺着玉匣的表面滑落，渗入石桌的缝隙中。
玉匣自行开启。
匣盖向上翻起，露出里面一本比上卷厚三倍的羊皮册子。
那本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但扉页上太祖的字迹力透纸背：
【上卷为镇渊之法，下卷为弑渊之术。吾创此术本为绝源界，然三百年前封印未成而顾氏叛变，不得不以身代阵。
今将此术留与后人——若封印尚存，则用弑渊之术加固；若封印已破，则用此术深入源界，斩灭渊主真身。
无论汝作何选择，切记：
极道武学之终极，非为杀戮而存。
其名为——《镇狱真解》。】
沈宴翻开下卷，快速扫了几页内容，越看越心惊——下卷中记载的每一式剑法、每一套行气法，都是以上卷为基础的进阶版本。上卷是教人如何封锁封印、加固封印，而下卷是教人如何打开封印、进入源界、斩杀渊主真身。
这是一套彻头彻尾的——弑渊之术。
命炉面板在捕捉到完整上下卷后弹出提示：
【已收录完整《极道镇渊真解》（上下卷）】
【是否融合《崩渊十二式》+《守约剑诀》推演《镇狱真解》？】
【推演消耗潜能点】
【预计效果：极道武学大圆满，战力突破至通玄境】
沈宴的目光停留在面板上。
点。
他现在的潜能储备是点，足够完成推演。
命炉面板继续刷新：
【推演成功率：97%】
沈宴的指尖轻触面板上的确认键。
推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