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光绒按照沈宴的交代,站在断塔门口的空地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从北侧废墟墙后大步走来的明叔。
明叔——远光明修——穿着一件与远光家总管身份相符的墨蓝色对襟长衫,长衫的材质是上好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腰间系着一根银灰色的宽腰带,腰带上挂着三串钥匙——每串钥匙的长度都接近半尺,密密地串在一起,行走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的老者,头发花白,面皮光滑,眼角处有几道因长期管家事务而积累下来的细纹。
沈宴在断塔的暗角中,通过命炉面板的面部识别与能量场扫描功能,对明叔进行了一次远距离扫描。
扫描的结果弹出了一条让他皱眉的信息:
【检测到“源界意志·活体信息中继器”特征——眼前之人意识层中有约7%的区域被非此人原生的精神波动覆盖。覆盖区域集中在大脑的顶叶与枕叶交界处,该区域为人脑处理空间感知与视觉记忆的核心区域。】
7%。
不多,但足够致命。
这意味着明叔身体中那7%的意识层面,已经不属于他自己,而是被主容的投影通过某种方式在三十年前就被替换了。那7%的部分负责处理他在空间定位和记忆读取时的核心功能——当他需要辨认某条通道、某个人的面孔、或者某段记忆时,那7%的替换区域就会自动将主容想要他接收的信息传递给他,而将那些与主容利益相悖的信息屏蔽掉。
沈宴在暗角中将这些信息全部记录在案,然后继续观察。
明叔走到远光绒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行礼——这本身就是一种越界的行为,因为明叔的身份只是远光家的天脉大管家,而远光绒是远光家的现任家主。但明叔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垂下目光,扫了一眼远光绒鞋面上粘着的灰烬与碎草屑,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绒侄女,有人报告说天脉祭坛的中央柱在两刻钟前发出了一段异常的共鸣信号——我本想去确认一下,却发现通往断塔区域的北侧大门锁被开过了。你看到有闲杂人接近这根柱子吗?”
远光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目光笔直地与明叔对视,语气同样平稳:“明叔,我刚才沿着旧脉通道走了一圈——通道中段的坍塌物是十年前被一块大石板压住的,那块石板上刻了一些东西。我在清理通道时看到了一个人被麻布裹着压在那块石板下面,我已经将那具骸骨转移到了断塔北侧的空地上。你可以去辨认一下是不是我们十年前没能找到的人。”
她说这段话时语速均匀,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也没有刻意避开明叔的目光。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核实过、不担心任何人来对质的事实。
明叔在远光绒提到“麻布裹着的人”时,他的眼睑非常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跳动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沈宴在暗角中通过命炉面板的面部肌肉识别功能同步追踪明叔的表情变化,根本不可能在明叔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捕捉到这个微表情。那是人在听到一件出乎意料、但又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时,下意识产生的眼部肌肉收缩反应。
但明叔没有追问那具骸骨的事情。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身上带着钥匙——你打开中央柱的锁孔了吗?”
远光绒的回答比他的提问更快:“没有。我不知道中央柱有锁孔。”
她的语气中甚至还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真的不知道中央柱有一个锁孔,被明叔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似的。那种疑惑的语调控制得极为精准,不多不少,刚好让明叔无法从她的声音中分辨出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明叔盯着远光绒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向断塔外的北侧空地。
他确实去查看了那具被远光绒转移过去的骸骨。
沈宴在暗角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从破口的缝隙中看到明叔走到了那具被麻布包裹的骸骨前。明叔蹲下,没有立即去碰那具骸骨,而是先绕着骸骨走了一圈,在几个不同的角度观察了麻布包裹的形态和骨骼凸起的轮廓线。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右手食指——在骸骨胸前断裂的那根肋骨位置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正是肋骨间埋着铁片的位置被抽走后留下的空隙。
明叔的手指在那处空隙中停留了两息,然后收回了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和麻布碎屑,转身走回远光绒面前。
“骸骨的身份我会安排人查验。”明叔面色如常地说,语气没有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节奏,变成了一种短促而带有指令性的措辞,“你让人把通道清理干净——以后不准在未通知我的情况下私自使用旧脉通道。”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远光绒回应,直接带着他的人转身走了。
那队随行的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方向穿过废墟墙的缺口,消失在广场北侧的那片残垣断壁之间。他们走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远处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声淹没了。
远光绒站在原地,目送明叔的队伍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没有立刻回头。
她又等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确认明叔的人不会突然折返回来,然后才转身走回断塔入口。她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以正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他走了。”
沈宴从暗角中走了出来。
他的袍子上沾了一层灰烬和碎砖的粉尘,但他没有去拍干净。他走到远光绒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肯定知道那具骸骨是远光鸿。但他没有追问铁片的下落——因为他知道那枚铁片上刻着他的名字,也知道铁片已经被你取走了。他不当场撕破脸,是因为他现在不确定铁片在你手上还是在其他人手上。”
“这个不确定期,”沈宴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向西偏移的太阳,“就是我们进入夹层空间的唯一窗口。”
远光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开口问:“你现在就打算进夹层空间?还是准备等明天?”
沈宴摇了摇头,语气比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更加果断:“现在。明叔既然已经起了疑心,等到明天他可能会在断塔周围布下足够的暗哨来监视一切动静——他会安排人分别堵住通往断塔的三条主要路线,连同旧脉通道的入口也会暗中派人盯住。如果我们在那个时间再回来,他肯定会立刻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趁他现在还要去研判骸骨的真假和铁片的去向——这个时间窗口大概有两三个时辰。我们趁这个时间直接把紫金钥匙插入裂隙本体的缝隙中,让夹层空间闭合。等他反应过来时,空间已经闭合了,他就再也接触不到裂隙本体了。”
远光绒听完后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去让程咬金他们在残塔外围布防。”
沈宴没有阻止她。他回到断塔中央那根柱体前,将紫金钥匙从怀中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它在天脉之心的气膜包裹下是否仍然在有效期内——气膜表层的紫色流光稳定如一,没有变暗或消散的迹象,钥匙本身的温度也保持在常温状态。他确认钥匙完好无损后,将钥匙重新收好,然后将右手按在中央柱的表面。
在断塔内灰烬、碎砖与昏暗光线的笼罩下,他以混沌气激活了中央柱的三脉合一通道。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天脉之心——而是自己体内修炼的三源混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