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海面上，有兩個身影踏立其中，一個是景年，另一個是守岸人。
景年低頭往下看，腳下「海面」並非真實的水，卻有著水的質感。踩上去時，會泛起一圈圈淡藍色漣漪，漣漪擴散開，又會化作細碎數據流，像被風吹散的光點，緩緩消散。
他挺直腰桿，環顧四周。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看不到邊際，也看不到天空，上下左右全是同樣的淡藍色。
而在「海面」與「天空」之間，懸浮著許多半透明的矩形空洞，空洞邊緣由透明晶體構成，晶體表面不斷發出類似信號不良的屏閃。
“這里就是信息海？”
景年聲音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帶著一絲驚訝。他試著向前走幾步，發現自己真的不會下墜，每一步都像踩在堅實地面上，卻又能感到不斷涌動的能量。
守岸人站在他身旁，素白體感服在淡藍色的環境中格外顯眼。她抬手拂過身邊空洞邊緣，透明晶體的屏閃似乎停頓一瞬，隨後又恢復原樣。
“嗯，這里的頻率具有很強的侵蝕性，一旦在此長時間滯留，意識會被逐漸分解，甚至潰散。”
她聲音很輕，語氣略顯凝重，
“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並收集椿的意識碎片，不能停留太久。”
話音剛落，「海面」突然泛起一陣波動，無數道椿的虛影緩緩浮現。這些虛影各自走向不同的矩形空洞，踏入其中，虛影閃爍一下，然後消失不見。
“怎麼這麼多椿？哪個才是她的意識本體？”
景年指著那些消失的虛影，臉上寫滿疑惑。
“全部都是椿。她在‘信息海’里待了太久，意識被高頻數據撕裂成了多個碎片。我們需要將這些碎片全部收集起來，重新拼接，否則她的精神會徹底損壞，永遠陷入沉睡，變成植物人。”
守岸人耐心解釋，話語間無不透露對椿的關心。
“原來這里這麼危險……”
景年恍然，明白守岸人為什麼要先把阿布傳送出去。以阿布的精神強度，面對信息海的侵蝕，恐怕撐不了多久便會意識潰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擔憂，又看向守岸人︰
“我們要怎麼收集這些意識碎片？”
“我給你演示一遍。”
守岸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選了個最近的空洞，徑直走進去。
3秒後，空洞突然閃爍一下，一道身影從中走出。
“漂泊者？！”
景年眼楮瞬間睜大，只因出來的不是守岸人，而是一個黑發金瞳的女子，正是漂泊者！
“不，我是守岸人。”
熟悉的女聲響起，下一秒，“漂泊者”的身影開始扭曲，很快就恢復成守岸人的模樣。她的手里多了一樣東西，是一朵新鮮的紅色花朵，花瓣鮮紅欲滴，還帶著一絲淡淡香氣。
“這是怎麼回事？”
景年一臉茫然。
“你只需像我一樣，進入門扉世界，將此物帶出即可。”
守岸人沒有過多解釋，如今時間緊迫，需要盡快收集椿的意識碎片。她舉起手中赤色花朵，讓景年仔細觀察。
“這是椿花？”
景年認識這種花，這是椿的共鳴能力創造的，世間僅有，每一朵都獨一無二，蘊含著她的生命頻率。
守岸人輕輕頷首，小心將「椿花」收好︰
“目前看來，椿花就是椿意識碎片的載體。只要將門扉內的全部椿花收集起來，我們就能重塑椿的意識體，讓她恢復完整的意識。”
“懂了。”
景年點點頭，心中疑惑解開大半。他看向守岸人，忍不住贊嘆︰
“你辦事還真是效率，才不到3秒就收集了一朵椿花，照這個速度，恐怕不到2分鐘就能收集全部意識碎片了吧？”
他簡單數了數空洞數量，大概有24個。
“這並不輕松。你看到的是3秒，但我在門扉世界內卻待了將近3小時。”
守岸人螓首輕搖，眼神凝重，
“門扉世界的頻率侵蝕很強，你進去後，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意識狀態。如果感到不適，立刻退出，千萬不要硬撐，否則你的精神也會潰散。”
“明白，我會小心的。”
景年抬起手腕，看著上面的銀色裝置。這是貝阿朵莉特在他進入系統前給他戴上的，紅色按鈕很顯眼，觸手可及。只要啟動這個裝置，他的意識體就能退出泰提斯系統，回到肉身。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個門扉上，沒有猶豫，邁步踏入其中。
……
一股輕微眩暈感襲來，景年閉上雙眼，等眩暈感稍微緩解，才緩緩睜開。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新的環境，是一個溶洞，四周都是灰褐色石壁。無數赤色藤蔓布滿石壁，藤蔓上零星開著各式紅色小花。藤蔓一路延展至溶洞深處，那里一片幽暗，只能看到微弱紅光在閃爍。
“嘶——”
一道細微喘息聲從深處傳來，聲音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楚。
“椿？”
景年晃了晃還有些發脹的腦袋，快步向溶洞深處跑去。藤蔓拂過他手臂，一絲微弱頻率順著手臂傳來，讓他腦袋隱隱作痛。
‘頻率侵蝕這麼強？’
他忍著脹痛感，跑了約莫幾十米，終于來到溶洞盡頭。待他看清眼前景象，心髒猛地一頓。
眼前的椿，正處于一種高度超頻的狀態。她頭發變成深紅色，四肢已不再是人類模樣，而是延伸成赤色藤蔓，藤蔓緊緊纏繞在石壁上，將她固定起來。她只有上半身還保持著人類形態，卻也布滿細小藤蔓紋路，像是要將她徹底吞噬。
她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眼皮半睜半閉，眼神恍惚，偶爾會因痛苦而輕輕顫抖。
“椿，你怎麼樣？”
景年急切上前，想要伸手扯開纏繞在她身上的藤蔓，卻又不敢用力。他能感受到，這些藤蔓和椿是連在一起的，藤蔓里流淌著她的本源頻率，若是強行拉扯，恐怕會對她造成更大的傷害。
椿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景年身上，眼神依舊恍惚，卻漸漸有了一絲焦點。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你是……？我好像……在落香村之前就見過你……”
“落香村？”
景年听到熟悉的地名。椿曾說過，她曾在落香村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算是她的故鄉。
“是的……”
椿聲音哽咽，她看著景年，眼眸充滿絕望，
“可惜……我沒能拯救村子……大家都死了……”
“怎麼會這樣？！”
景年徹底愣住，眉頭緊皺。他記得椿之前說過，落香村遭遇殘像潮襲擊時，她帶著大部分村民躲進一個溶洞，並用共鳴能力制造藤蔓屏障，將殘像擋在了外面。
後來她發現自身共鳴頻率逐漸失控，可能會傷害到村民，于是將村民從溶洞另一個出口送了出去，讓他們逃往安全的地方。
可眼前的椿，卻說村民都死了？
這兩個版本，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難道這是她的幻夢？’
景年根據「心之集域」中得來的經驗，猜測椿此刻的狀態。或許椿也處于某種幻夢中，臆想出她曾見過自己，也修改了落香村的災難結局。
“都過去了……”
椿的聲音越來越輕，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笑容里滿是疲憊和絕望，
“臨死前能再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她說著，一根赤色藤蔓從她肩膀上延伸出來，緩緩朝景年的方向移動。藤蔓尾端慢慢蜷縮起來，結出一朵嬌艷椿花。花瓣鮮紅，卻比平時看到的椿花更黯淡，像是隨時會枯萎。
“這是我的全部……送給你……”
椿聲音細若蚊蚋，像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話音未落，她緩緩垂下頭，雙眼徹底合上，原本還在輕微顫抖的身體，也變得僵硬起來，逐漸化作枯槁藤蔓。
“椿？！”
景年對此不知所措，他此刻是意識體，沒有共鳴能力，無法阻止超頻，無法挽救椿。
突然，他感受到掌心傳來一絲微弱律動——是那朵椿花！
他低頭看向椿花，發現花瓣中心，正有一絲淡紅色能量在緩緩流動，那是椿的意識頻率。
景年松了口氣，小心翼翼摘下椿花，捧在手心。
“嗡——”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嗡鳴，一道矩形門扉憑空浮現，正是他進來時的那個門扉。
“椿，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很快就能帶你離開。”
他轉身，捧著椿花，踏入門扉。
……
意識再次陷入短暫恍惚，等他回過神來時，已重新站在信息海的「海面」上。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海面」，卻再次愣住。
倒影里站著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漂泊者！
他伸手捏了捏臉頰，沒有觸感，但能從倒影中看到面容的真實性。然而，幾秒鐘後，他的樣貌緩緩扭曲，恢復成原本模樣。
“我剛才……是漂泊者的模樣？！”
他立刻推翻了之前的猜測。如果他在門扉里是以漂泊者的樣貌出現，那麼那個溶洞里的場景，就不是椿的幻夢，而是她真實的記憶！
椿看到的是“漂泊者”，所以會說“我們好像見過”，這不是臆想，而是回憶。
可這樣一來，新的疑問又出現了︰為什麼會有兩個版本的落香村？哪個說法才是真的？
現實世界里，椿明明說過她拯救了村民。可在椿的記憶里，村民卻又全部死亡。這種矛盾，讓景年心里泛起一陣寒意，再次對世界產生質疑。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守岸人正站在一個門扉前，似乎在收集某種數據。守岸人是唯一知曉真相的人，也是唯一能解答他疑問的人。
“用時2.5秒，比我快一點。”
守岸人注意到景年的出現，轉過身，朝他走來，臉上露出一抹淺笑，
“你感覺怎麼樣？意識清晰嗎？頻率的侵蝕有沒有造成傷害？”
景年無心他顧，他快步走到守岸人面前，將椿花遞到她面前，語氣急切︰
“守岸人，我問你，門扉里的世界，到底是椿的幻想，還是她的真實記憶？”
“是記憶。”
守岸人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景年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可她的記憶和現實不一樣……”
景年聲音提高幾分，語速加快，想要盡快弄清楚真相，
“現實里，椿說她拯救了落香村的村民；但在記憶里，她卻說村民都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哪個才是真的？”
守岸人沉默片刻，輕聲回答︰
“兩個都是真的。”
“這不可能！”
景年愣住，滿臉不可置信，
“一個村子要麼被拯救，要麼被毀滅，怎麼可能兩個結果同時存在？”
守岸人苦笑搖頭，輕輕拍打景年肩膀︰
“景年，答案需要你以後慢慢尋找。”
她轉身，看向四周空洞，
“我們當務之急是挽救椿。”
“好吧……是我太急躁了。”
景年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疑惑。他重新整理心情，眼中飽含期待，朝另一個門扉跑去。
“椿，等我把你救回，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