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左手举着一团淡蓝色的、高速旋转的查克拉球,球体在掌心发出细密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鸣。他面无表情,左手往前一推,螺旋丸狠狠地印在绷带女人的腹部。
嘭——!
绷带女人的身体弓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一只被踩中腹部的虫,从林尘的掌心飞出去,撞在几米外一棵粗壮的红云树树干上。树皮碎裂,暗红色的碎屑飞溅,她的身体在树干上停了一瞬,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趴在那层厚厚的红色落叶里,一动不动。
她的绷带散开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满烧伤疤痕的皮肤。
那些疤痕不是普通的烧伤,是被火劫的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痕迹,伤口无法恢复,当初姜凤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保住她的性命。皮肤扭曲、粘连、凹凸不平,像一块被揉皱又熨平的破布。
赵玉林站在几步之外,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了什么?他的女儿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左手凝聚出一个发光的、嗡嗡响的球体,那个球体击中了“姜凤”的腹部,“姜凤”飞了出去。他的大脑在拒绝处理这些信息,但眼睛不肯闭,耳朵不肯聋,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一股脑地往脑子里灌。
“你——是谁?”赵玉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林尘转过身,写轮眼已经关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抬起右手,掌心里是那把黑色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绷带女人的血,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我是谁不重要。”他把匕首翻了个面,让刀刃上的血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重要的是——她是谁。”
赵玉林身后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七八个人,有猎人,有随从,有赵玉林多年的老搭档。他们从“赵晨颖变男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魔能涌动,星轨亮起,围了上来。只等赵玉林一声令下,就上前拿下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还愣着干嘛?拿下他!”赵玉林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音量,但那个“正常”里有太多不正常的东西——愤怒、恐惧、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即将被证实的不安。
林尘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匕首已经被他扔在了地上,斜插在落叶里,刀刃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慢慢变黑。周围的人围上来了,七八个人,七八道魔能锁定在他身上,像七八根无形的绳索把他捆在原地。
“你的妻子,”林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玉林的耳朵里,“真正的姜凤,在那棵树的后面。”他用下巴朝星语天树的方向指了指,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指路,“这个缠绷带的,是冒牌货。”
赵玉林的眼睛瞪大了。他顺着林尘下巴的方向看过去,星语天树的树干后面,一袭火焰长裙在暗处轻轻飘动,橘红色的光在粗糙的树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火焰魔女?他的妻子?
“一派胡言!”赵玉林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拿下他!我说拿下他!”
周围那些人犹豫了。不是因为怕林尘,是因为赵玉林的声音不对劲。他们跟赵玉林搭档了很多年,见过他在妖魔堆里杀进杀出的样子,见过他断后时冷静得像一台机器的样子,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声音发抖,眼神发飘,模样暴怒,却没有凝聚任何魔能。他在虚张声势,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打。
“信与不信,”林尘看着赵玉林,语气平静得像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小孩,“你问问晨颖再说。”
赵玉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晨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往外泄。
星语天树的树干后面,一个人走了出来。不是火焰魔女,是赵晨颖。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她的脚步很稳,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穿过落叶,走到赵玉林面前。她站在父亲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死死攥紧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掰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玉林能听见,“那不是妈妈。妈妈在那边。”
她转过身,面对星语天树的方向,伸出手。树干后面,火焰魔女走了出来。她的火焰长裙在落叶上拖行,火星从裙裾飘落,在暗处闪烁一瞬然后熄灭。她的金色头发在风中飘扬,每一缕发丝都是一簇跳动的火焰。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那种金不是宝石的金,是太阳的金,是熔岩的金,是多年孤独燃烧后淬炼出的、纯粹到极致的金。
赵玉林看着那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女人,看着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正望着他的眼睛。他的膝盖软了。他跪在了地上,不是主动跪的,是膝盖自己弯的。落叶在他膝下发出细碎的、像哭泣一样的沙沙声。
“晨颖,”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真的是……”
“是。”赵晨颖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爸,她就是妈妈。”
赵玉林抬起头,看着赵晨颖。女儿的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悲伤,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东西之后的、想要告诉全世界“我找到了”的光。他又转头看向那个还在燃烧的女人。姜凤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火焰在指缝间跳动。她在紧张,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赵玉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跪在红色的落叶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呸。”落叶堆里,一个沙哑的、带着血丝的声音响起来。“恶心。”
绷带女人从落叶里撑起了上半身。她的绷带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满烧伤疤痕的脸。那张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是活的,灰白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怨毒的火焰。她看着赵玉林跪在地上痛哭的样子,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哭什么?你的妻子还活着,你应该高兴才对。”她的声音沙哑又尖锐,每一个字都像在刮玻璃,“还是说,你更喜欢我这个假的?哈哈哈哈哈!”
赵玉林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他看了十多年——不,他没有看过,她一直缠着绷带,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现在他看见了,那不是他妻子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丑陋的、扭曲的、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抖。
绷带女人没有回答他。她转过头,看向林尘。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恨意。她谋划了这么多年,从灼原的火劫中捡回一条命,用尽手段获取了姜凤的记忆,回到人类世界,用姜凤的身份活了十多年。
她本来可以做一辈子的“姜凤”,享受那个家庭的一切。但她不满足,她要火劫果实,要炎姬的力量,要彻底摆脱这具被火劫烧毁的身体。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赵玉林带她来灼原,赵晨颖被她说服来偷火劫果实,火焰魔女会被匕首重创,火劫果实会落入她手中。然后这个人出现了,从哪冒出来的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看穿了她的身份不知道,用那种诡异的、从未见过的术法,把她二十多年的谋划毁于一旦。
“哈哈哈哈——”绷带女人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漏气,笑声在红树林上空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她笑得浑身颤抖,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更多的绷带,她没有低头看,只是仰着头,对着天空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出一口黑色的血,溅在红色的落叶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叶。
“坏我大计,”她咳嗽着,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尘,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林尘的皮肤,“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双手在地上猛地一拍,身体周围的落叶被气浪吹飞,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土。诅咒系星图在她身下亮起——不是普通的中阶星图,是高阶星座,暗紫色的光芒在她身周交织成复杂的几何图形,每一个节点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不是物理上的降温,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她身上的绷带在诅咒的力量下寸寸断裂,露出底下那具被火劫烧毁的、扭曲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她的眼睛从灰白色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鬼刑·梦魇。”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大脑深处直接响起的、像针扎一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一道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上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腐烂的花。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像针一样的黑色丝线,朝着林尘的方向激射而去。那些丝线不是物理攻击,是诅咒,是怨念,是被她杀死、被她利用、被她背叛的所有人的怨念,凝聚成了这一击。高阶诅咒系魔法。在她重伤濒死的状态下释放,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临死反扑。
诅咒会吞噬灵魂,让受害者在无尽的噩梦中反复经历最恐惧的画面,直到精神彻底崩溃。
林尘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防御。林尘抬起头,看着那些黑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凝聚、加速,朝着他的面门刺来。写轮眼,开。
三勾玉在猩红的眼底疯狂旋转。阴遁查克拉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上行,涌入双眼。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眼眶扩散到整个头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那些黑色的丝线在写轮眼的视野中不再是模糊的、无形的诅咒,而是有形的、可以被看见、被解析、被捕捉的能量流。
诅咒系魔法的本质是什么?是精神攻击,是怨念的具象化,是施术者对目标的恶意经由魔能放大后形成的、专门攻击精神层面的力量。而写轮眼——被诅咒的眼睛,以精神能量(阴遁)为基础进化而来的瞳术,对精神层面的攻击有着天然的感知力和抗性。
阴遁查克拉在体内加速流转,带动了阳遁查克拉。阴与阳,精神与肉体,两种力量在他的经络中交汇、融合、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那种平衡不是静止的,是动态的,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在同一条河道中并行,互不干扰,又互相支撑。林尘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寒意如潮水般退去,写轮眼的旋转速度降了下来,从疯狂变得沉稳,从沉稳变得从容。
黑色的丝线刺入他的眼睛。
那些丝线碰到他眼球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克星,像雪遇到了火,像墨遇到了清水。它们在他的瞳孔表面溃散,崩解,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从眼眶边缘溢出,消散在空气中。
写轮眼疯狂转动,将诅咒的力量分解、吸收、转化为阴遁查克拉,再与阳遁查克拉融合,重新注入双眼。林尘没有闭眼,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黑色的丝线一根接一根地刺过来,一根接一根地溃散。
诅咒系,在写轮眼面前,不过如此。也有可能是鬼妇的精神力层级还不够。
绷带女人的眼睛从纯黑色变回了灰白色,瞳孔里那层疯狂的光在迅速消退。她看着林尘站在原地,毫发无损,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嘴角那个弧度甚至像是在笑。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混着细碎的内脏碎片。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灰白色的眼睛从林尘身上移开,看着头顶那片被红树林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那些丑陋的、扭曲的、被火劫烧毁的皮肤上。她抬起手,想遮住那道光。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砸在落叶上,溅起一小片红色的碎屑。
她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