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古都大约两小时之后,世界就像换了一副面孔。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响。天还是那片天,灰蓝色的,云很低,压在地平线上,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腐臭,不是腥臊,是那种老房子地下室里的味道——潮湿的、阴冷的、被时间和黑暗浸泡了很久的味道。风吹过来,不冷,但凉得渗人,像有人在你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矮男在最前面带着路,看了看左边那片荒草丛生的旷野,又看了看右边那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坡,然后转回头,对着林尘说道:“老板,你看那边——”
他指着右边那片土坡,坡面上有大大小小的凹陷,深的、浅的、圆的、扁的,像一张被陨石砸过的脸。
“那是墓穴。不是人埋的,是以前打仗的时候,死了人,随便挖个坑就埋了。埋了一层,后来又在上面埋了一层,一层压一层,压了几百年,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他的手指从左到右划了一下,“这一片,到处都是。有的塌了,有的还在。塌了的那些,死气往外冒,亡灵就是从那些塌口里爬出来的。”
林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土坡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暗黄色,像一张老人的脸,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那些凹陷的墓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还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林尘的写轮眼捕捉到了——它在地面上方不到一尺的高度缓缓流动,像一条没有源头的河流,无声无息,不紧不慢。
“白天还好,”矮男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太阳照着,亡灵不想出来。但那些死气重的地方,时不时会有零星的亡灵溜出来透透气。碰上了,那就是纯纯点背。算命的来了也只会摇摇头说‘今天你就不该出门’。”
大壮男则是一如既往的话少,埋头赶路。
矮男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水壶塞回去。他擦了擦嘴,继续说。“还有更惨的。碰上墓穴塌陷,正好你站在上面——哗啦,人掉进去了。下面全是亡灵,你掉进去就跟一块肉掉进饿狼窝里一样。东一块西一块,灵魂被抽出来,变成鬼物的养料。”
他说“东一块西一块”的时候,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各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形容什么物体被分成了两份。
林尘在边上默默的听着,完了还补充一句:“比缅北人体贩卖的利用率还高啊。”
矮男愣了一下。“缅北?什么地方?”
“没什么。一个很远的地方。”
太阳落得比林尘想象中快得多。
入秋之后,古都的白天像是被人偷偷剪短了一截。刚才还挂在天边的太阳,一转眼就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在天际线上挣扎了几下,然后就被夜色吞没了。天暗了下来,不是突然的黑暗,是那种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纯黑的渐变过程,快得像有人在你眼前调了一个加速键。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角,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土路变成了银白色,旷野变成了银白色,那些墓穴的凹陷变成了银白色,连远处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边。很美,但美得让人心里发毛。因为那些银白色的光线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尘的写轮眼自动开启了。不是他主动开的,是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三勾玉在猩红的眼底缓缓转动,视野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旷野上,地面的裂缝里开始冒出东西——先是手指,灰白色的、干枯的、指甲脱落的手指,从土里伸出来,像春天从土里钻出来的笋尖。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一个头颅。亡灵从地底下爬出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片成片的,像被惊动的蚁群,从每一个裂缝、每一个墓穴、每一寸有死气的土地里往外涌。它们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泥土,用空洞的眼眶“看”着古都的方向,然后开始走。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的,不快,但很坚定,像一支被训练了几百年的军队。
见状,矮男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系绳,一股奇怪的味道从袋子里飘出来。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什么东西发酵过度了的气息,介于酸菜和腐乳之间,又带着一丝辛辣。
林尘皱了皱鼻子。“什么东西?”
矮男没有回答,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了一把灰白色的、拳头大小的、形状像大蒜但比大蒜大一倍的东西。它的表皮是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表面还有细密的、像老年斑一样的黑色斑点。矮男把那东西举到林尘面前,小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笑。
“灰蒜。”矮男说,语气骄傲得像在介绍祖传秘方,“躲避亡灵的神物。”
林尘接过那个灰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皮粗糙,摸上去像砂纸,表面的黑色斑点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或者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刺鼻的气味。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松了一口气,刚要说什么,矮男已经从布袋里又掏出两个灰蒜,一个递给大壮男,一个自己留着。
大壮男接过灰蒜,二话不说,掰开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吃了一瓣普通的大蒜。
矮男也掰开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咽了,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习惯了就好,”他说,“刚开始都这样。”
林尘看着他们俩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灰扑扑的、皱巴巴的、长得像外星生物的大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掰下一瓣——掰开的时候,一股白色的汁液从断面渗出来,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把它举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妈的,”他盯着那瓣灰蒜,像在跟它对视,“你们俩确定这东西能吃?”
矮男笑眯眯地看着他,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嘿嘿,你现在不吃,到时候亡灵从地下钻出来包围你的时候,还是得吃。”
大壮男在前面赶车,头都没回,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瓮瓮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是啊,老板,早晚得吃的。我们居危村就是靠这个在夜晚通行在各个村子之间。甚至每次去古都的时候,还会带一些出去贩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城里有些人专门来买,贵得很。”
林尘看着手里那瓣灰蒜,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从地底下缓缓爬出来的亡灵。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一狠。
“妈的,奥利给!干了!”他把那瓣灰蒜塞进嘴里,闭上眼,咬了下去。
灰蒜在齿间碎裂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炸开了。那味道不是酸,不是甜,不是苦,不是辣,不是咸,是所有味道的极致混合,是所有味道的扭曲版本——像把一条活鱼塞进榨汁机里打碎了之后又倒进一锅熬了三天的中药里煮了三天三夜,然后浓缩成一滴,滴在了他的舌尖上。
林尘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食管逆蠕动,一股酸液从胃里涌上来,和灰蒜的味道混在一起,在他的口腔里掀起了一场生化风暴。
“这特么——呕——真——呕!难吃!!”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好几下。但灰蒜已经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他的食道在抗议,胃在抗议,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
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被呛出来的眼泪,发现矮男和大壮男都在看着他。两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林尘深呼吸,压制住那股还在翻涌的恶心感。奇怪的是,灰蒜咽下去之后,嘴里那股味道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死气。不是腐烂的那种死气,是那种干燥的、像老房子里的灰尘一样的、被时间浸泡过的气息。
矮男凑过来,在他身上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你身上有死气了。亡灵闻到你,以为你是同类。”他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移动的亡灵,“你看,它们压根不看我们这边。”
林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亡灵已经彻底的无视了他们。
“淦,能吃下这东西的人都是狠人!怪不得莫凡第一次就没咽下去。”
“行了,趁着灰蒜效果没有散去之前,再赶赶路吧,今天晚上我们应该就能到最近的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