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海关关,天地一下子就空旷了,满眼都是灰扑扑的荒原。
岳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手里提着那对八十斤重的双锤,锤头在冷风里泛着寒光。
铁心兰带着斥候营,已经散出去十几里地了。
这帮姑娘小伙子们办事利索,眼睛毒得很,方圆几十里连个金兵的鬼影子都没瞧见。
先锋营五万人,排成一条长龙,在荒原上缓缓推进。
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两天,快到榆关了。
前面突然扬起一阵尘土。
岳云勒住马,眯起眼睛往前看。
只见前面的官道上,拦着一个人。
那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一柄大刀。
刀身宽阔,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比那人半个身子还要长。
那人就那么横刀立马地挡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岳云皱了皱眉,一夹马腹,带着几个亲兵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岳云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少年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生得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
身上穿着一件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岳云的目光,瞬间被那少年胯下的坐骑死死钉住了。
那是一匹怎样的马啊!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又像是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
从头至尾,长有一丈,从蹄至项,高有八尺。
马头高峻如削,额头到鼻端的线条高高隆起,正是相马经里最顶级的兔头。
马儿打了个响鼻,那声音竟不似凡马,犹如龙吟虎啸,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嗡嗡作响。
它脖颈下的棕毛随着风翻飞,腹侧四处旋状棕毛如同龙鳞。
四蹄弯曲如钩,踏在坚硬的冻土上,轻盈得连一丝尘土都不曾扬起。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山冈之上犹如猛虎下山,沧海之中犹如蛟龙出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腾空入海的桀骜之气。
赤兔马。
岳云的眼睛猛地一亮。
这匹马,他太熟了。
几年前,他十三岁,单人骑马去牛头山投奔父亲。
路过陈家庄的山坡,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正徒手拖着一只老虎的尾巴,在山坡上溜达。那老虎四足刨地,却怎么也跑不掉。
岳云当时就看上了那小孩的赤兔马。
他故意逗那小孩,说老虎是他家养的,别弄伤了。
那小孩信以为真,随手一扔,把老虎摔下了山坡。
两人为了这匹马,大战了四五十回合,从白天打到傍晚,谁也没赢谁。
最后那小孩要回家吃饭,两人约好第二天再打。
那小孩,就是关铃。
大刀关胜的儿子,关云长的后代。
岳云看着眼前这个绿袍少年,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那少年也看清了岳云。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了两团火。他单手提刀,刀尖朝下,猛地一抱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岳大哥!”
岳云猛地勒住马,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关铃!”
两人走到一起,岳云一把抓住关铃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
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
他的肩膀宽了,胳膊粗了,但那张脸,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简直跟他祖宗关云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年前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关铃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听说岳元帅被抓,我本来准备就此老死山野,再也不出世。可后来又听说岳元帅复出了,打下了燕京,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火光。
“我要替我爹杀金贼!”
岳云看着他,嘴角咧开了。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关铃的肩膀上。
“好。”
他看着关铃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挑了挑眉。
“你的刀法,有长进吗?”
关铃没说话。
他把青龙偃月刀猛地举起来,单手平端,刀身稳稳地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不信你试试。”他说。
岳云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双锤,往前一送。
“来,试试。”
关铃把刀往地上一插,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把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双脚站定,摆开了架势。
岳云也退后两步,双锤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动了。
关铃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岳云双锤一架,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锤刀相撞,火星四溅。
关铃的刀法,比当年凌厉了十倍。
刀走偏锋,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岳云的双锤也不慢。
他左右开弓,锤影漫天,把关铃的刀势死死压住。
两人打了四五十回合,从官道打到荒原上,又从荒原打回官道上。
锤刀相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旁边围观的士兵们,全都看呆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打的。
两个年轻将领,一个使刀,一个使锤,刀刀见血,锤锤要命。
可偏偏两人又像是在切磋,每一招都留了三分余地。
打了足足半个时辰,两人同时收手。
岳云收锤,抱拳。
“兄弟,好刀法。”
关铃也收刀,抱拳。
“岳大哥,好锤法。”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关铃的目光落在岳云坐下的枣红马上,皱了皱眉。
“岳大哥,你这马太普通了。”
他转过身,走到赤兔马旁边,一把抓起缰绳,递到岳云手里。
“这匹马送给你。它跑得快,比你的枣红马快。”
岳云看着那匹赤兔马。
马儿打着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没有推辞。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了赤兔马。
刚一坐稳,岳云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马背上传来。
这马儿像是认主一样,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岳云抚摸它的脖子。
它身上的肌肉紧绷着,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撕裂眼前的风雪。
岳云坐在马上,感受着身下这匹宝马的力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看着关铃,笑了。
“走吧。”他说。
关铃翻身上马,跟在岳云身边。
两人并排骑着马,朝着榆关的方向走去。
身后,五万铁甲紧紧跟着。
风在耳边呼啸。
岳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关铃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骑着马,跟在岳云身边。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那条路,通往辽阳。
通往黄龙府。
通往他们父辈们用命去争的那片江山。
两人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赤兔马跑得很稳,四蹄翻飞,却几乎听不到声音。
岳云感受着身下这匹马的力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转过头,看着关铃。
关铃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懂了。
岳云伸出手,拍了拍关铃的肩膀。
关铃也伸出手,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两人的手,在风中碰了一下。
然后,同时收回。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榆关。
是辽东。
是金人的地盘。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身后,是五万铁甲。
是岳家军。
是大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