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关。
金国守将蒲察阿鲁裹紧了身上的老羊皮袄子,双手拄着城垛,眯起眼睛朝外看。
他在这榆关守了十几年,城墙上的青砖缝都被他的手摸得锃亮。
金国那些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像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里。
今天,宋军的先锋营到了。
蒲察阿鲁看着城下那五万宋军,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在这边塞待了半辈子,宋军什么德行他门儿清。
无非是列个阵,喊两嗓子,然后磨磨唧唧地攻城。
他的目光扫过宋军阵前,突然停住了。
阵前多了一匹红马。
马上坐着个少年,绿袍银甲,手里提着一柄大刀。那刀长得离谱,刀身上隐约透着青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蒲察阿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看见没?宋人这是没人了,派个毛孩子来打头阵。这刀比人还高,也不怕闪了腰。”
副将也跟着笑:“大帅,要不要派个人出去,把这小娃娃吓跑?”
“吓跑?”蒲察阿鲁撇了撇嘴,“杀了。派三个偏将出去,让这毛孩子知道知道,什么叫边塞的规矩。”
他挥了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三骑冲出。
打头的是个使大斧的偏将,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他催马直奔宋军阵前,大斧高高举起,嘴里还喊着什么。
岳云骑在马上,看着冲过来的金将,嘴角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关铃,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兄弟,去试试?”
关铃兴奋的点点头,一夹马腹,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这匹红马虽然比不上赤兔,但依然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跑起来简直没有声音,四蹄翻飞,带起一道红色的残影。
关铃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扬。
使大斧的偏将看见关铃冲过来,心里暗骂了一声。他抡起大斧,照着关铃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斧头刚举到半空,关铃的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快得不可思议。
刀光闪过,就像是一道青色的闪电劈进了红色的夕阳里。
“咔嚓。”
一声闷响。
偏将连人带斧,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尸体从马上栽下去,血喷了一地,溅在城墙根下的黄土上,像是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城头上,蒲察阿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还张着,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张被冻住的面具。
第二个偏将已经冲到了近前。
这人使长矛,看见前面那个使斧的被一刀劈成了两半,心里一慌,长矛直刺关铃的胸口。
关铃侧身一让,长矛贴着他的肋下擦了过去。他手里的刀顺势往下一压,刀锋切进了战马的脖子里。
马嘶鸣了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偏将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等他爬起来,关铃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光一闪。
偏将的脑袋滚了出去。
第三个偏将转头就跑。
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拼命地夹着马肚子,恨不得把马跑死。
关铃追了上去。
红马的速度太快了,三两步就追上了那匹逃跑的马。关铃举起刀,照着那偏将的后背劈了下去。
刀锋切入铠甲,切入皮肉,切入骨头。
偏将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趴在黄土上,一动不动。
三将连斩。
不到十息。
城头上,鸦雀无声。
几千个金兵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蒲察阿鲁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表情。
城下,关铃勒住了马。
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好像在说虽然不如赤兔,但我也不差。
关铃坐在马上,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垂在身侧。刀尖上,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低头看着那滩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以前在陈家庄,他打过虎,打过豹子,打过野猪。
但那些都是畜生。
今天,他劈开了三个人。
他能感觉到刀锋切入皮肉时的那种阻力,能感觉到骨头碎裂时的那种震颤。
那种感觉从刀柄传上来,顺着胳膊,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些金兵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全是恐惧。
关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城头大喊了一声。
“还有谁?”
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城头上没有人回答。
蒲察阿鲁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关门!关门!”
城门在慌乱中缓缓合拢。
关铃看着那扇关上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
他勒转马头,慢慢走回了本阵。
岳云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关铃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里全是骄傲:“好样的!这才是关公的后人!”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杨继周说:“此人关公再世,岳家军又添一员虎将。”
杨继周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关铃手里的刀。
关铃收刀入鞘。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没有低头。
当天夜里,榆关城外的营地里,篝火点了一地。
关铃和杨继周在校场上切磋武艺。
青龙刀对双铁戟。
杨继周的双戟快得像两道闪电,左一戟,右一戟,招招都奔着关铃去。
戟风呼啸,带起一阵阵冷风。
关铃的青龙刀也不慢。
他双手握刀,刀走偏锋,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挡住杨继周的攻势。
刀戟相撞,火星四溅,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亮线。
两人打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杨继周喘了口气,看着关铃:“你的刀法真快。”
关铃也喘了口气,笑了笑:“你的戟法才叫快。”
杨继周把双戟往地上一插,看着关铃:“明天攻城,你跟我打头阵。”
关铃点了点头:“好。”
两人站在篝火旁边,看着彼此。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一明一暗。
关铃看着杨继周,突然说:“杨将军,你说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杨继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是大刀关胜,关公的后人。你今天的刀法,比你爹还狠。”
关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青龙偃月刀。
刀鞘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暗红色。
他伸出手,摸了摸刀鞘。
“我爹要是看见今天这一幕,应该会高兴吧。”他说。
杨继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这么出息,肯定高兴。”
关铃抬起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风很冷。
但他心里很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陈家庄那个打虎的小孩了。
他是岳家军的将领。
他是关云长的后代。
他手里的这把刀,要替他的父亲,替他的祖宗,劈开一条血路。
一条通往黄龙府的血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插回鞘里。
“杨将军,明天见。”他说。
杨继周点了点头:“明天见。”
两人转身,各自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篝火还在烧着。
风还在刮着。
但关铃知道,明天,他会站在城下,举起这把刀,劈开那扇城门。
然后,走进去。
把金人的旗帜,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