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的时候,陈平之醒了。
窗纸上刚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光,院里的灵雀还没开始叫。
他侧过头,看见李沐雪睡在他右侧,面朝着他,长发散在枕上,几缕搭在肩头。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映得几乎透亮。眉眼舒展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匀净。无与伦比的气质,绝美的侧颜如同天仙下凡。
陈平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入星澜宗外门,五行杂灵根,炼气一层,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而李沐雪已经是灵秀峰长风长老的亲传弟子,极品水灵根,宗门天骄,筑基期的修士。外门弟子提起她的时候都要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仰望的敬畏。
他那时候也仰望她,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太远了,远得就像天上的明月。
远得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如今她就睡在他旁边。
陈平之忍不住凑过去,嘴唇贴上了她的唇。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李沐雪的眼睛还闭着,但手动了。
两只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环住了他的脖颈,力道不重,却也没松。她回应了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方才重了一点。陈平之的手搭上她的肩头,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沿着肩膀慢慢往下滑。
被褥窸窸窣窣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王希妍最先被吵醒了。她睡在陈平之另一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旁边那两道人影叠在一起。她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腾地红了,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可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闭上。
林莺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其实她也醒了,只是没睁眼。听见那窸窣的声响,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子外面眨了两下,然后也闭上了。
柳烟璃和苏妙妙几乎同时醒的。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默契地把眼睛闭上了。柳烟璃把脸转向里面,苏妙妙把被角往上提了提,盖住了耳朵。
四人都醒着,四人都闭着眼。
半个时辰后,动静慢慢平息了下来。
“嗯……”陈平之哼了一声。
李沐雪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从陈平之脖颈上松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陈平之靠回枕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胸口。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师父,你这么早就起来操练了?”王希妍忍不住了,闭着眼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
陈平之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刚醒来。”他说,语气还算平稳,但明显有点心虚。
“哈哈,我都醒了半个时辰了。”王希妍睁开眼,翻过身来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直没好意思睁眼。”
“你……”陈平之老脸一红,难得说不出话来。
林莺也憋不住了,在被子里闷笑了一声,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头发蹭得有点乱,她伸手捋了捋,看着陈平之,嘴角一翘:“师兄,可不能偏心。”
陈平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假装睡着的柳烟璃和苏妙妙,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放弃装睡、正大光明笑出声来的王希妍。他叹了口气,嘴角却翘了起来。
“好。我不偏心,见者有份。”
他伸手把林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林莺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轻呼了一声,随即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头长发散在他手臂上。陈平之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很淡,带着一股草木的清甜,和当年外门时她用的那盒皂角一个味道。那时候他们都在外门,住同一排厢房,她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洗头发,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水珠滴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他那时候就闻过这个味道。
“师兄想什么呢?”林莺贴在他耳边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想起以前在外门的时候。”陈平之低头看着她,“你那时候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洗头发。”
林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你那时候就注意我了?”
“嗯。”
林莺没再说话,把脸贴在了他肩窝里。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屋里再没安静过。王希妍本来还想继续装睡,但装了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索性也不装了,笑闹着凑了上来,被林莺笑骂了一句“你急什么”,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等半天了”,惹得旁边柳烟璃和苏妙妙终于也绷不住睁开了眼。
晨光从窗纸缝隙间一点点移进来,从灰白变成暖金,从窗棂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被褥乱成一团,枕头有一个掉到了地上,被子被蹬到了床尾。六个人挤在一起,说笑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把清早的寒气一点一点驱散了。
等屋里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槐树顶。
王希妍趴在枕头上,头发散得到处都是,红色的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踹到了床脚,她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好,长出一口气,评价道:“这个早晨,真舒服。”
“你倒是不矜持。”林莺斜了她一眼,自己脸上却还红着。
“矜持什么,都是自己人。”王希妍理直气壮。
柳烟璃靠在床头,把散落的长发拢到一边,轻声说了句:“该起了,都什么时辰了。”
苏妙妙已经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下床去捡掉在地上的枕头。“我去烧水。”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哑。
李沐雪从被子里露出脸来,看了陈平之一眼,目光柔柔的,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什么话都没说,又缩回去了。
陈平之靠在床头,看着屋里这五个人各忙各的,有的在找衣服,有的在拢头发。
这个早晨真是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