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您。”
沈跃挂了电话，林诗诗已经走上土坡，手里的验收表被风掀起一角。
“贺正清？”
沈跃点头。
“省农科院植物所副所长。”
林诗诗看着他。
“他不是路过，是冲柳河村来的。”
沈跃把手机收起。
“数据是谁报上去的？”
林诗诗抿了下唇。
“示范点申请要报产量，灾后恢复也要报，我按真实情况写的。”
沈跃说。
“你没错。”
林诗诗看着坡下的大棚。
“可他会追问，尤其是灾后恢复那几天。”
钱倩倩走上来，听到后半句。
“会影响你吗？”
沈跃转头。
“会问技术来源。”
钱倩倩看向他的手。
“那你准备怎么答？”
沈跃说。
“古法堆肥，温控修复，灾后抢救及时。”
林诗诗皱眉。
“贺教授不是外行。”
沈跃看她。
“所以不能躲，躲了他会更疑。”
钱倩倩把复习资料塞给他。
“你又要演戏？”
沈跃接过。
“叫接待专家。”
王嘉树在坡下喊。
“吃饭了，专家来之前能不能先接待一下我？”
冯秀兰端着盆站在院里。
“都下来，菜凉了。”
饭桌上，黄翠玲听完安排，把筷子放下。
“堆肥我会弄，可那味儿大，专家闻了不会嫌弃吧？”
秦大凤笑。
“农业专家还怕肥味，那就别叫专家。”
沈跃说。
“翠玲姐，你把以前用过的豆粕，草木灰，羊粪发酵流程整理出来。”
黄翠玲点头。
“我写不利索。”
钱倩倩说。
“你说，我记。”
林诗诗补了一句。
“材料里别写玄乎词，越土越好。”
赵兰香从灶房出来。
“我那儿有老方子，堆肥加点艾草渣，能压虫。”
沈跃看向她。
“赵婶儿，你明天带我去药圃看看。”
赵兰香擦了擦围裙边。
“行，顺便给你配两副补气的药。”
钱倩倩立刻抬头。
“这个要配。”
沈跃说。
“我没事。”
冯秀兰把汤勺放进碗里。
“喝汤。”
沈跃老实端碗。
潘秀芳没来，电话打进来时，沈跃正在整理对照组名单。
“贺正清要来？”
“嗯。”
“他这个人难缠，南安几家农业公司都想请他当顾问，没请动。”
沈跃问。
“丰收集团呢？”
潘秀芳说。
“徐天成请过，被拒了。”
沈跃手里的笔停住。
“那他来柳河村，徐天成会知道。”
潘秀芳说。
“已经知道了，徐天成的助理在打听贺教授行程。”
沈跃看向桌上的合同。
“让他知道也好。”
潘秀芳问。
“你想把贺正清拉进来？”
“学术顾问。”
潘秀芳笑了一声。
“你胃口真会挑硬菜。”
沈跃说。
“他怀疑我，不如让他监督我。”
潘秀芳沉默片刻。
“行，我帮你准备接待规格，但别太豪华，学者怕俗。”
次日，柳河村忙开了。
黄翠玲带人翻堆肥，草木灰扬起来，吴老四被呛得咳嗽。
“这玩意儿真能骗过专家？”
黄翠玲瞪他。
“什么骗，这是咱祖上传下来的土办法。”
钱倩倩蹲在旁边记。
“豆粕多少？”
黄翠玲想了想。
“三筐豆粕，半车羊粪，草木灰看湿度。”
钱倩倩抬头。
“看湿度怎么写？”
沈跃走过来，抓了一把料，捏了捏。
“握成团，落地能散。”
赵兰香从药圃回来，篮子里装着艾草渣和苦参根。
“小跃，这些加进去，虫少。”
沈跃接过。
“赵婶儿，您这药圃以后也要登记。”
赵兰香问。
“登记干啥？”
“以后加工中心做药食同源产品，您是第一批老师傅。”
赵兰香笑得眼角纹路挤到一处。
“我还能当老师傅？”
秦大凤从货车上跳下来。
“赵婶儿，你要是当老师傅，我第一个报名。”
林诗诗拿着资料过来。
“别贫，贺教授明早到，样品棚准备好了？”
沈跃说。
“一号棚做正常组，二号棚做灾后恢复组，三号棚展示温控设备。”
林诗诗看他。
“最近催过的苗呢？”
沈跃说。
“混进正常周期里，数据往后摊。”
钱倩倩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想过会有这天？”
沈跃看着棚里叶片。
“从第一次有人问菜为什么长得快，我就在想。”
晚上，沈跃在棚里检查到半夜。
钱倩倩提着保温杯进来。
“喝。”
沈跃接过。
“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妈让我住冯婶儿家。”
她把杯盖拧开。
“她说你没人看着会乱来。”
沈跃笑了。
“潘姨现在也会管我了。”
钱倩倩看着他手上的泥。
“沈跃，你的秘密，我不会问。”
沈跃的笑停了。
钱倩倩把视线移到温控表上。
“但你要记得，人不能总靠秘密活着。”
沈跃低声说。
“我知道。”
她把一块饼塞给他。
“知道就吃。”
贺正清到村那天，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一个研究生和一个采样箱。
林诗诗在村口迎他。
“贺教授，路上辛苦。”
贺正清戴着旧眼镜，裤脚沾了灰。
“诗诗，你这报告写得让我睡不安稳。”
林诗诗笑笑。
“那您亲自看看。”
沈跃上前。
“贺教授，我是沈跃。”
贺正清打量他，又看向他身后的棚区。
“比照片上年轻。”
沈跃说。
“比照片上能干活。”
贺正清笑了。
“带路。”
进了一号棚，贺正清蹲下看土，抓起一把捻开。
“有机质不错，水分也合适。”
沈跃说。
“黄翠玲管肥，胡大龙管水。”
黄翠玲忙摆手。
“我就是照小跃说的干。”
贺正清问。
“灾后恢复最快的是哪片？”
沈跃带他到二号棚。
瓜苗长势整齐，叶片边缘还能看见冰雹留下的伤口。
贺正清看了许久。
“伤口愈合速度偏快。”
沈跃说。
“抢救及时，棚内温度没有掉太久，根系保住了。”
贺正清抬头。
“你学过植物生理？”
“看书，问人，挨过亏。”
贺正清看向林诗诗。
“这孩子答得滑。”
林诗诗说。
“他平时说话更滑。”
钱倩倩站在一旁，没忍住弯了弯唇。
到了堆肥区，黄翠玲按昨晚背的流程讲。
“豆粕先拌羊粪，草木灰调湿，艾草渣和苦参根后加，翻堆看热气。”
贺正清伸手试了堆温。
“谁教你的？”
黄翠玲看沈跃。
“小跃说老办法不能丢，赵兰香也懂草药。”
赵兰香把篮子往前提。
“这苦参根驱虫，老辈人这么用。”
贺正清让研究生取样。
“土壤，肥料，灌溉水，都带回去。”
林诗诗看了沈跃一眼。
沈跃主动递过袋子。
“贺教授，需要多少取多少。”
贺正清看他。
“你不怕我查出问题？”
沈跃说。
“查出问题正好改。”
贺正清笑了笑，没接话。
参观完，冯秀兰在村委摆了家常饭。
贺正清吃了两口凉拌黄瓜，放下筷子。
“味道不错。”
秦大凤立刻说。
“南安商超卖得也不错。”
贺正清看向沈跃。
“我可以给你们做顾问，但有个条件。”
沈跃坐直。
“您说。”
“以后所有试验数据，我要原始记录。”
沈跃问。
“包括失败的？”
贺正清点头。
“尤其失败的。”
沈跃把茶杯放下。
“可以。”
贺正清又说。
“还有，灾后恢复那批，我要单独追踪。”
桌边安静下来。
徐天成的车声这时从村口传来。
吴老四跑进来。
“小跃，徐总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说是省电视台农业栏目的记者。”
贺正清抬头，看向沈跃。
“你还请了媒体？”
沈跃看着门口，手指从杯沿离开。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