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定周怀民。”
沈跃把录像退回两点零三分，逐帧查看纵火者走入药仓的过程。
钱倩倩将火灾卷宗放在屏幕旁。
“脸是他的，帽子也从他这里留下，右手戴着一号钨牌。”
“时间码有问题。”
“哪里？”
“第一段录像里的秒数，每五秒跳一次，第二段每到四十九秒，都会多出一帧。”
温以宁立刻读取原始磁轨。
波形分成两段，接缝处挤着一道窄线。
“视频经过拼接，设备太老，制作者校准了分钟，没有校准帧率。”
钱倩倩问道：“差多少？”
“十一秒。”
“十一秒能换一张脸？”
“够一个人走出镜头，也够另一个人站进同样的位置。”
沈跃把画面停在纵火者转身前。
左侧墙面挂着摆钟。
钟摆在前一帧偏向右边，下一帧仍在右边，中间少了一次往返。
“周怀民只拍了最后这个转身。”
沈致远贴近屏幕。
“纵火的人先离开，周怀民随后进来，录像把两段接到了一起。”
陆晚秋看向燃起的油线。
“他进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时间被挪过。”
钱倩倩核对摆钟。
“原始纵火画面比时间码早，周怀民转身的画面晚了十一秒，拼接的人想让他们成为同一个人。”
陈茜露翻出周怀民近年的工作录像。
画面中，周怀民抱着一摞档案走过走廊。
他的右脚落地较重，左脚习惯向内收，转弯时先迈右腿。
药仓录像里的纵火者先迈左腿。
左肩也比右肩低了半掌。
“周怀民两边肩膀一样高。”
陈茜露指向退休体检表。
“他右膝退行性损伤，走路总护着右边，纵火的人护着左肩。”
陆晚秋把录像退到纵火者抬手的位置。
工作服领口向左下方坠着。
她闭眼片刻，手掌按到自己肩后。
“一号左肩有贯穿伤。”
沈跃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
“地下仓断根时，他抬不起左臂，钨牌挂在右手，切根刀却交给刘北山。”
“伤口在哪儿？”
“从锁骨后面穿过去，出口贴着肩胛骨，阴雨天要用布带吊住手臂。”
沈致远坐回椅子。
“周怀民没有这种伤。”
“你认识真正的一号。”
钱倩倩把镜头转向他。
“只见过工作服和面罩。”
“少绕。”
“我真的没见过脸。”
沈致远推开记录仪。
“晚禾成员通过编号交接，我负责路线，接触一号时，他已经戴上面罩。”
“那你为什么替周怀民维护账户？”
“周怀民三年前找到我，说一号的护理费用出了问题，陆晚秋转院后，康复中心那条线也断了。”
“他有没有说一号是谁？”
“没有。”
“你就给钱？”
“他带来一份根部代谢报告，上面有一号的活体标志。”
沈跃望着档案柜后的录像机。
“周怀民替一号保管录像，病床也是他布置的。”
陈茜露摇头。
“护理区的床是昨晚从修复室推下来的，周老师退休前没在这里放过床。”
“他留下程序，昨晚执行的人另有其人。”
钱倩倩取出纵火者戴钨牌的画面。
“先恢复音轨，门外那句话也许能确认称呼。”
温以宁调高底噪过滤。
磁带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火焰烧过油线，木板倒地，侧门外传来脚步。
纵火者正在拧汽油桶盖。
一道男声从门外传来。
“顾老师，车到了。”
音轨到此中断。
档案间没人开口。
钱倩倩先写下三个字。
顾成章。
“晚禾五号，药材鉴定人，左肩有没有伤？”
沈致远摇头。
“没有。”
陆晚秋看向他。
“你确定？”
“我认识顾成章三十多年，他左肩没受过贯穿伤。”
“衣服能遮住。”
“他夏天在云岭药田干过活，肩上只有一道烫伤。”
钱倩倩问道：“音轨里的人为什么叫顾老师？”
“姓顾的不止他一个。”
“晚禾名册里只有一个。”
沈致远抓住记录本，纸页被他捏出褶。
“顾成章救过两名保管人，他也替陆晚秋鉴定过叶片，没他签字，冻干粉早被贺家换走了。”
沈跃拿起手机。
“功劳不影响核查。”
“你要核查可以，别先把他当纵火者。”
“我没有先定罪。”
沈跃拨通顾成章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七次等待音。
没人接。
第二遍仍旧如此。
钱倩倩问道：“他平时住哪儿？”
“海岚东区，退休职工院。”
“亲属呢？”
“妻子去世，女儿在国外。”
“跃香有没有他的资料？”
沈跃已经拨给戴香茹。
电话接通后，先传来拖车轮子的声响。
“沈跃，你们找到人了吗？”
“顾成章去过园区？”
“来过，半小时前刚走。”
“他找谁？”
“找你。”
戴香茹翻了几页登记表。
“门卫说你不在，他就去九号棚看了看，还给老韩留了一包药，说是治腰疼的。”
“带走什么没有？”
“拿走一盆普通药苗，说叶片长了斑，要带回去做鉴定。”
沈致远起身时碰翻了椅子。
“什么药苗？”
“晚禾伴生草，育苗区摆了十几盆，不属于保护样本。”
沈跃问道：“谁允许他拿的？”
“宋雨桐。”
电话那边换了人。
宋雨桐说话发急。
“那盆草的叶斑会传染，我正要送去处理，顾老师说他顺路带去实验室，我查过登记权限，他是跃香外聘鉴定顾问。”
“盆底检查了吗？”
“检查了，普通营养土，根系也是白色。”
“监控发过来。”
画面很快传到档案库终端。
顾成章戴着旧呢帽，从九号棚侧门出来，怀里抱着灰陶盆。
他走到门禁前，将盆放在检查台上。
保安翻过叶片，又用探针插入盆土。
没有报警。
顾成章重新抱起花盆，经过停车区。
风吹开盆底包着的塑料布。
一截黑色根须从排水孔探了出来。
陆晚秋抓住沈跃的手臂。
“晚禾根。”
沈致远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顾成章的号码。
这回有人接了。
听筒里传来汽车行驶声。
“老沈，你终于肯露面了。”
沈致远问道：“那盆根是谁让你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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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成章笑了两声。
“你儿子养了这么久，我借回去用几天。”
“你在哪儿？”
“贺长川等这盆根二十一年，别让他再等。”
电话随即挂断。
温以宁追踪信号，地图上的红点越过海岚东郊，正朝旧制药二厂移动。
与此同时，跃香九号棚响起根区警报。
宋雨桐跑回育苗台，掀开摆放药苗的隔离板。
原本封存的晚禾侧根少了一段。
切口旁边，留着顾成章写下的一行字。
一号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