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禾,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回种已经失败。”
扫描屏上的字停在那里,纸张边缘被岁月磨得起毛,墨迹却还清楚。
陈茜露把信封放进透明袋,隔着手套调整扫描仪的位置。
“已经完成影像备份,原件没有拆坏,信纸一共四页,落款日期是六年前。”
钱倩倩问:“能确认笔迹吗?”
“和许知衡提交的授权文件一致,字迹比文件潦草,应该是在车里或者临时场所写的。”
温以宁接过平板,走到转运舱旁。
归禾抬起头,嘴唇还有些干,目光落在屏幕上。
“姐姐,你念给我听。”
“好。”
温以宁把第一页放大,手指沿着字行往下移动。
“归禾,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失败了,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归禾的手掌贴住舱壁。
“他知道我会看到吗?”
“他留下了这封信,应该想过这个结果。”
“那他为什么不亲口说?”
温以宁停了停。
“也许他知道,面对面的时候,他说不完。”
归禾低头看着营养液,指腹在舱壁上轻轻划过。
“许叔叔说话的时候,总会先咳嗽两声。”
沈跃坐在旁边,没有接话。
温以宁继续往下念。
“六年前,我把念念送进塞洛医疗,那时我只想让她活着,检查结果出来后,我才知道,他们用于维持她生命的项目来自晚禾。”
“贺长川的项目?”
沈跃问。
“这里写的是晚禾项目,没有写贺长川。”
温以宁翻过一页。
“我查了很久,查到终培地,查到沈归禾,查到第二种引。”
归禾问:“第二种引是什么?”
“信里没有解释。”
林雁回站在主控台旁,接过话。
“早期项目把种引分成两类,一类用于连接母根,一类用于承接母根的代谢物,归禾应该属于后者。”
归禾看向她。
“那我为什么在槽里?”
“因为有人把你当成了备用方案。”
温以宁的手停在屏幕上,指腹按住下一行字。
“我第一次看见归禾的资料时,已经知道她被当作第二种引养在终培地,我动了心。”
归禾抬头。
“动心是什么意思?”
沈跃说:“他想救女儿。”
“我知道,我是在说这句话。”
温以宁念道:“我告诉自己,只要把她接回母根,念念就能活,只要手术成功,归禾也能活。”
“他是不是以为,两个人都能活?”
“信里是这么写的。”
“那他后来知道了吗?”
“知道。”
温以宁的嗓子发干,翻到了第三页。
“我花了两年时间查资料,又花了一年找权限,最后借走顾成章的指纹模具,盗用了五号权限,接管沈致远的托管账户,伪造了归禾的转运文件。”
沈致远站在墙边,手掌扶着椅背。
沈跃抬眼看他。
沈致远没有说话,只把视线移到了地面。
温以宁继续念。
“每一步都有人替我开门,每一步都有人替我付钱,我知道那些钱原本用来保护归禾,我仍然拿走了。”
“我准备回种手术,准备了设备,准备了备用药,也准备了失败后的处理方案。”
归禾问:“失败后的处理方案是什么?”
温以宁没有立刻回答。
沈跃走到她旁边。
“信里写了吗?”
“写了。”
“念。”
温以宁看着那一段字,声音变得干涩。
“如果手术失败,我会让终培地停电,把归禾从记录里抹掉,再带念念离开海岚。”
归禾问:“那我呢?”
“他没写。”
“后面有吗?”
温以宁把屏幕往下移。
“我知道这是在杀人,但我是她爸爸,我退不了。”
观测室里只剩设备运行的低鸣。
归禾把手掌贴在舱壁上,隔着透明材料碰了碰沈跃的手背。
“许叔叔,你不用退。”
沈跃转头看她。
归禾的声音仍旧沙哑,每个字都要停下来换气。
“你只是选错了路。”
钱倩倩看向屏幕。
“继续。”
温以宁翻到最后一页。
“我不敢求你原谅,也不敢替念念求你原谅。”
“她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变差,她以为那是自己的病,直到我告诉她,需要一个供体。”
“她签了字,我却没有把完整方案给她看。”
归禾问:“姐姐签字了吗?”
“写着她签了。”
“她知道我要死吗?”
“许知衡写,她当时不知道。”
归禾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
“那她也选错了吗?”
沈跃说:“她没有选。”
“她只是在相信爸爸。”
没人再说话。
温以宁念出信里的最后一段。
“归禾,你本来该有名字,有家,有太阳。”
“对不起,叔叔把你的二十年偷走了。”
“如果还有机会,叔叔想带你和念念一起去看海。”
温以宁把平板放下。
归禾盯着舱顶的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见许念姐姐。”
钱倩倩问:“你确定?”
“确定。”
“她现在在塞洛医疗,病情很重,视频可能随时中断。”
“我想看看她。”
钱倩倩拿起通讯器。
“陈茜露,接塞洛医疗的视频线路,申请病房端口,先做身份核验。”
“已经联系上了,医院要求确认归禾本人。”
“让他们确认。”
线路接通前,归禾整理了一下恒温毯,露出脸和肩膀。
“姐姐,我头发乱吗?”
温以宁替她把贴在脸侧的发丝拨开。
“现在可以了。”
归禾问:“我看起来像个病人吗?”
“你本来就是病人。”
“那我应该怎么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沈跃补了一句。
“别勉强自己。”
视频画面亮起。
病床上的女孩插着呼吸管,脸色被灯光照得发白,手背接着输液管,旁边的监护仪持续跳动。
她看清归禾后,眼睛睁大了些。
“你就是那个妹妹?”
归禾点头。
“嗯,你就是那个姐姐?”
许念看了她片刻,唇边牵出一点笑。
“我爸爸做了很混蛋的事。”
“我知道。”
“你恨他吗?”
“他每周给我念书,念的都是你的日记。”
许念的眼圈迅速红起来。
“那些日记很傻,全是抱怨。”
“你抱怨食堂的鱼不好吃。”
归禾说着,喉咙又干了,温以宁把水递到她嘴边。
她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我在槽里特别想尝尝鱼是什么味道。”
许念的眼泪沿着脸颊滑到耳边。
“等我好了,我请你吃鱼,吃最好吃的那种。”
“你会好吗?”
许念看着她,轻轻摇头。
“不会了,我的排异反应压不住。”
病房那边传来护士调整设备的声音。
归禾的手贴住舱壁。
“那你别怕。”
许念问:“为什么?”
“我哥说,疼的时候想点好玩的事,就不那么疼了。”
“什么好玩的事?”
“想吃鱼,想去看海,想看你爸爸摔进海水里。”
许念先是愣住,随后笑出了声,笑声牵动呼吸管,咳了两下。
“他不会游泳。”
“那就让他抱着鱼游。”
“归禾。”
许念抬手碰了碰屏幕。
“谢谢你没答应我爸。”
归禾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可你也没让我用。”
“我爸爸会做。”
许念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拦住他了。”
归禾看着屏幕里的女孩。
“姐姐,你别睡。”
许念没有回答。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得缓慢,护士冲进病房,伸手按住床头的呼叫键。
许念闭上眼睛。
下一刻,监护仪的声音拖成一条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