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小时，归禾坐在转运舱边缘，双腿垂在舱外。
宋雨桐蹲在她面前，检查腕带上的监测数据。
“体温正常，血氧正常，心率也稳定。”
归禾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可以下来了吗？”
“先把脚踩到地面。”
“然后呢？”
“站起来。”
沈跃站在她旁边，伸出手。
“我扶你。”
归禾把手放进他掌心，脚底碰到地面。
她站了片刻，膝盖有些发软，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沈跃扶住她的手臂。
归禾抓着他的袖口，抬头看向宋雨桐。
“我站住了。”
“站住了。”
宋雨桐调出外出测试方案。
“你可以离开转运舱两个小时，活动范围不能超过母根三十公里。”
归禾问：“如果超过呢？”
“胸口会出现代谢波动，严重时会呼吸困难。”
“那我不超过。”
“每二十分钟测一次数据，身体不舒服立刻回来。”
“好。”
温以宁拿来一件浅色外套，披到归禾肩上。
“袖子伸进去。”
归禾抬起手，让她替自己把衣服穿好。
“外面是什么样的？”
“有风，有太阳，还有海。”
归禾拉好拉链。
“我想看海。”
沈跃拿起车钥匙。
“走。”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观测站。
宋雨桐重新检查了归禾胸口的监测贴片，沈妙可将便携设备放进包里，钱倩倩确认车辆路线和应急联系人，陈茜露则把母根范围图发给所有人。
苏棉棉拎着两袋食物跑过来。
“鱼片我买了，饮料也有。”
归禾看着袋子。
“鱼是海里的吗？”
“有海鱼，也有淡水鱼。”
“许念姐姐说的是什么鱼？”
苏棉棉想了想。
“她只说好吃，没说名字。”
归禾认真点头。
“那就每种都尝一点。”
钱倩倩看了眼手表。
“先上车，别把两个小时浪费在挑鱼上。”
归禾走到门口，脚步放得很慢。
观测站外的风从领口钻进去，她抬手压住外套，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沈跃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冷吗？”
“有点。”
“回去？”
“不要。”
归禾看向院外那条铺着薄雪的路。
“海在前面。”
车队沿着山路驶向海岚港。
归禾坐在后排，手掌贴在车窗上，路边的树和房屋不断退到后面。
她看见路牌，看见公交车，看见小卖部门口堆着的饮料箱，还看见一个小男孩抱着足球从巷子里跑出来。
每看见一样，她都会问一句。
“那是什么？”
沈跃一一回答。
车窗上起了雾，归禾抬手擦出一块透明区域，盯着外面的街道。
“外面的人都不用住在槽里吗？”
“他们住在家里。”
“家是什么样的？”
“有门，有窗，有床，也有人等你回去。”
归禾想了想。
“那观测站算家吗？”
沈跃没有立刻回答。
温以宁坐在另一边，把一瓶温水递给她。
“那里有人等你回来。”
归禾捧着水瓶。
“那算半个。”
车里没人接话。
海岚港的堤岸很长，车停在游客较少的一侧。
钱倩倩先下车查看周围情况，确认没有媒体和陌生车辆后，才向车里打手势。
归禾走下车。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味。
她沿着堤岸走了几步，前方的水面铺到天边，浪头一层接一层拍在岸石上。
归禾停下脚步。
沈跃站在她身后。
“这就是海。”
她看了很久。
“这就是海？”
“这就是海。”
“比槽大好多。”
苏棉棉在旁边笑出声。
“那可不，槽再大也就几平方米，海能装下全世界。”
归禾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沿着沙滩往下走。
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她踩下去，脚趾陷进松软的砂砾。
她蹲下来捧起一把沙。
细沙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归禾看着手掌。
“会动。”
沈跃说：“沙子会随风和潮水移动。”
“它们也没有家吗？”
“海边就是它们的家。”
归禾又抓了一把沙，捧到陆晚秋面前。
“阿姨，你看。”
陆晚秋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看见了。”
“它们从手里跑掉了。”
“握得越紧，掉得越快。”
归禾松开手掌。
“那就让它们自己走。”
陆晚秋看着她，轻轻点头。
两个人并肩蹲在沙滩上，捧起沙，又让沙从掌间漏下去。
沈致远站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站了很久。
陆晚秋回头。
“你站那里做什么？”
沈致远走近几步。
“晚秋。”
“嗯。”
“对不起。”
陆晚秋看着他。
海风吹乱她鬓边的头发，她抬手理好。
“你要是早二十年说对不起，我能打死你。”
沈致远点头。
“现在说呢？”
“现在我只想说一句。”
“什么？”
“以后别瞒了。”
沈致远看着她。
“好。”
“归禾的事，致远的事，晚禾的事，全部说清楚。”
“好。”
“还有你自己的病。”
沈致远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
“我会说。”
陆晚秋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沙。
“那就过来。”
沈致远走到她身边。
三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浪头一波接一波涌来，又在岸边退回水里。
归禾指着远处的白色浪花。
“它们为什么一直往前走？”
沈跃说：“因为潮水在推。”
“那它们会累吗？”
“会。”
“累了怎么办？”
“回到海里。”
归禾想了片刻。
“海会接住它们。”
沈跃看着她。
“嗯。”
钱倩倩站在堤岸上，接起省厅电话。
“您好。”
对面传来文件确认的声音。
“晚禾案件将作为非法人体试验典型案例存档，相关调查材料会分级保管，所有受害人资料启用最高级别保护。”
钱倩倩问：“八名患者呢？”
“治疗信息按本人意愿公开，后续康复费用由涉案资产优先承担。”
“归禾的身份呢？”
“以受害人和关键证人的身份登记，零号项目的相关资料单独封存。”
钱倩倩看向沙滩。
归禾正拿着一枚贝壳问沈跃。
“这个能带回去吗？”
沈跃回答：“可以。”
钱倩倩对电话说：“收到。”
她挂断电话，把文件转发给陈茜露。
温以宁走到远处，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几句。
“方总，辞呈我已经发到邮箱。”
“所有职务，包括挂名顾问。”
“项目交接文件在公司内部系统，密码已经交给法务。”
“以后不用再联系我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海风里看了一会儿。
沈跃走到她旁边。
“辞哪个？”
“方氏的所有职务，包括挂名顾问。”
“以后做什么？”
温以宁把手机收进口袋。
“还没想好。”
“先休息？”
“先休息一阵，然后再看。”
沈跃点头。
“也行。”
归禾从沙滩跑过来，脚上沾满细沙。
她拉住温以宁的手。
“姐姐，你以后跟我们一起吧。”
温以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哥一个人肯定照顾不好自己。”
她看了沈跃一眼。
“你得盯着他。”
苏棉棉在后面接话。
“这个任务说得对。”
沈跃问：“我怎么就需要人盯着了？”
归禾说：“你会忘记吃饭。”
温以宁补了一句。
“还会带伤工作。”
钱倩倩拿着文件走过来。
“还会把危险物品往自己身上戴。”
沈跃看向她们。
“我已经改了。”
归禾举起手腕。
“那你以后给姐姐量尺寸吗？”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
苏棉棉转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沈跃咳了一声。
“归禾，去吃鱼。”
“马上。”
几个人回到车旁，海风把归禾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抱着鱼片坐进车里，刚拆开包装，沈跃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经过加密处理，标题只有四个字。
赫伯特在此。
沈跃没有点开附件。
温以宁看着他的脸色。
“谁发的？”
“匿名邮件。”
钱倩倩伸手。
“给我看。”
沈跃把手机递过去。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想找赫伯特，带上替代液配方。”
海浪在远处拍上堤岸。
钱倩倩抬头。
“这封邮件，来得比省厅文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