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
沈跃从车底爬出来,拍掉袖口的雪,把照片递到钱倩倩面前。
钱倩倩没马上接:“你不先看看?”
“看过了,先登记,再看第二遍。”
钱倩倩接过照片,装进透明袋,写上时间和发现位置,才把袋子平放到九号棚的工作台上。
宋雨桐把台灯拉低,光圈罩住照片。
婴儿裹在一床碎花被里,床头放着一只搪瓷杯,被剪掉的那块空白边上,还留着一截深色衣角,下摆绣着半片叶子。
“衣服是小孩的,”温以宁比了比衣角的位置,“成年人的下摆不会在这个高度。”
钱倩倩接通视频:“陆晚秋,沈致远,照片发过去了。”
屏幕分成两格,陆晚秋离镜头近,头发没梳,眼眶底下一片青。
“这是槐树巷七号,后院那间屋,床头那只杯子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
“谁拍的?”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屋里,有人敲门,说是组里派来登记的,拍完就走了。”
“你没问名字?”
“那会儿组里天天来人,我没顾上问。”
沈致远坐在另一格里,一直没开口。
沈跃看着他:“你那天在不在?”
沈致远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在,槐树巷是我找的安全屋,那几天,屋里放了两个孩子。”
陆晚秋转过头,隔着屏幕看他:“两个?”
“另一个是组里临时送来的,只住了三天。”
“是晚禾的孩子吗?”钱倩倩问。
“我不确定,送孩子来的人没给档案,只说先放一放,有人来接。”
“后来谁接走的?”
“我出门买奶粉,回来人就没了。”
冯秀兰坐在育苗架边上,手里捧着那杯姜茶,一口没喝。
“我带跃子那几个月,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娃,谁也没跟我提过。”
沈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没见过,就说没见过,这就够了。”
温以宁把照片翻到背面,拿放大镜照着纸边:“相纸边缘有一排齿孔,旧档案相机专用的片子,普通照相馆洗不出来。”
“能查到哪台相机?”
“齿孔里压着机身编号,我读一下,NA零零四。”
宋雨桐在数据库里一搜:“南安旧档案库登记过这台,十九年前报失。”
陈茜露接着往下查,把几份流转记录连起来:“报失以后,这台相机出现过一次维修记录,在北方货站旁边的修理铺,之后就断了。”
“又是北方货站。”钱倩倩说。
沈跃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照野发来的消息。
“老师有一台旧相机,拍照片要手摇过片,机身背面刻着NA,他从来不让我们碰。”
钱倩倩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沈跃。
“林归川拿着这台相机,一直在找照片上缺的那个人。”
“他找了二十年,没找到。”沈跃说。
“或者找到了,不敢说。”
安全车那边的视频这时接了进来。
那辆车是钱倩倩凌晨调过去的,归禾的名字一上权限列表,她就让陈茜露把孩子从南安接出来,车停在村西头的晒谷场,前后两辆车守着。
归禾趴在车窗边,脸贴着屏幕,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在照片里。”
沈跃俯身:“那他在哪儿?”
“在门后头,门开着一条缝,他站在后面。”
宋雨桐把这句话一字一字敲进记录,后面标注:儿童陈述,未核实。
温以宁看了一眼记录栏,没说话。
沈跃伸手去拿铁盒,打算放回证物箱,盒底的衬纸翘起一角。
他把衬纸揭开。
底下压着几片撕碎的纸,边角带着红色格线。
宋雨桐用镊子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拼到最后,只凑出一张单子的上半截。
“临时托管单,签字栏只剩两个姓。”
“哪两个?”
“沈,陆。”
屏幕里,陆晚秋捂住了嘴,半天才把手放下来。
“是我签的,那天夜里,有人拿来一份单子,说组里要统一登记,我签了,签完就忘了。”
“托管的是谁?”
“单子上只写孩子,没写名字,我以为就是跃子。”
沈致远开口:“那份文件,后来我烧了。”
陆晚秋转过去:“你烧了?”
“在槐树巷的灶膛里,就那天晚上。”
沈跃看着屏幕里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沈致远没抬头,手在桌面上来回划,划到第三下停住。
“我怕她知道屋里还有一个孩子,会去找,那时候谁去找,谁就回不来。”
“所以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
“对不起,晚秋,对不起。”
陆晚秋没应声,镜头里只剩她的侧脸。
冯秀兰把姜茶放下,嘴里念叨:“一家人,有话也该说开。”
钱倩倩把托管单碎片封进证物袋,刚写完标签,工作台上的终端响了一声。
隔离层没有报警。
屏幕上跳出一条匿名消息。
【你们终于看见第二个孩子。】
消息下面,一张照片一点点加载出来。
晒谷场,白色安全车,后车窗贴着一张卡通贴纸,车窗里露出半张小脸。
照片右上角的时间,是一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