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达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
“好。”他说,“易书记有原则,是好事。那以后政法系统这块,就按易书记的规矩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
“如果因为‘讲规矩’,耽误了工作,影响了稳定……这个责任,谁来负?”
易学习合上笔记本:“该谁负,谁负。如果规矩错了,我负;如果执行规矩的人错了,执行的人负。”
“行。”李达康站起身,“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他第一个走出会议室,门摔得很响。
常委们陆续离开。
每个人经过易学习身边时,眼神都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京州市长。
他走到易学习身边,低声说:“易书记,李书记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易学习正在收拾笔记本:“我没往心里去。”
“不过,”市长犹豫了一下,“京州确实有京州的难处。有些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易学习抬起头:“张市长,规矩简单。复杂的是人。”
市长愣了一下,苦笑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易学习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市委大院。李达康的车正驶出大门,车速很快,像带着怒气。
手机响了。
是祁同伟。
“易学习通知,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祁政委。”易学习结果电话。
“还好。”易学习说,“李书记给我上了一课。”
“我听说了。”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笑,“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发飙了?这不像他的风格,他平时很能忍的。”
“可能是我戳到痛处了。”
“你戳到的不是痛处,是命门。”祁同伟声音严肃起来,“李达康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跟他讲规矩。因为他要干的那些事,很多都经不起规矩检验。”
易学习沉默。
“易学习通知,”祁同伟说,“你现在就像一颗过了河的卒子。李达康有三种选择:
第一,不理你,让你自己慢慢走;
第二,拦住你,不让你往前走;
第三,”
他顿了顿:
“吃掉你。”
“他会选哪种?”易学习问。
“我不知道。”祁同伟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一点,如果他选第三种,那这盘棋,就真的有意思了。”
电话挂断。
易学习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窗外的京州,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藏着多少秘密?多少规矩之外的故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要在这里,用他的规矩,量一量这座城市的深浅。
同一时间,省城。
高育良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电话。
那头是祁同伟。
“老师,棋子已经过河了。”祁同伟汇报了京州的情况,“第一次交锋,火药味十足。李达康当场发飙,易学习寸步不让。”
高育良笑了:“好。就怕他们不打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高育良说,“等李达康出招。他那种性格,不可能容忍一个天天跟他讲规矩的人在身边。他一定会想办法,要么拉拢,要么打压,要么……”
他顿了顿:
“设局。”
“易学习会上当吗?”
“不会。”高育良笃定地说,“因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把柄可抓。而且,”
他看向窗外:
“这颗棋子,现在已经不是棋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我们要做的,只是给他一个舞台,然后……看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老师,”祁同伟说,“我有时候觉得,易学习这样的人,其实不应该被卷进来。”
“他已经卷进来了。”高育良说,“从他守了二十年规矩却不得提拔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这个局里了。我们只是让他意识到,他也可以选择,用规矩,来破局。”
挂掉电话,高育良走到围棋盘前。
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
黑子大龙被围,眼看就要被屠。
但角落里,一颗不起眼的黑卒,已经悄悄过了河,正对着白棋的腹地。
高育良拈起那颗黑卒,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轻轻落下。
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致命的位子。
“李达康啊李达康,”他低声自语,“你吃不吃这颗卒子呢?”
“吃,就是承认自己怕规矩。”
“不吃,就是看着它一步步逼近你的将帅。”
“这棋,有意思了。”
窗外,省城的天空阴云密布。
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而京州的棋盘上,那颗过了河的卒子,已经摆好了架势。
准备,向前。
周一上午八点半,易学习准时走进办公室。
桌上已经堆了一摞待批文件,最上面那份用红色文件夹装着,封面上印着“特急”两个字。
他翻开一看,是大风厂地块的处置方案。
方案很简单,或者说,太简单了。
土地性质变更、容积率调整、补偿标准制定,这些本该分开走程序、逐级审批的事项,被压缩成一份“一揽子”方案。
方案末尾,李达康的亲笔批示龙飞凤舞:
“事关稳定,特事特办。请相关部门加快办理,三天内完成所有手续。”
日期是昨天,周日。
易学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下批示:
“程序不全,退回补正。请按《土地管理法》《城市规划条例》《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相关规定,分项提交材料,逐级审批。”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把文件放到一边。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易书记,”是市委办公厅主任的声音,“李书记通知,九点半开紧急常委会,讨论大风厂地块事宜。”
“知道了。”易学习挂掉电话。
他看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
足够了。
九点半,所有常委到齐。
李达康坐在主位,脸色比上次还要难看。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蒂,这是很少见的情况,他平时很少在会议室抽烟。
“人都齐了,开始。”李达康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主题。
“大风厂地块的方案,大家都看到了。几百号职工等着安置,社会舆论盯着我们,省委也在等结果。我的意见是,特事特办,三天内把所有手续走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谁有不同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