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几个常委低头看文件,几个喝茶,没人敢第一个说话。
“我有。”
声音从李达康右手边传来。
所有人看向易学习。
“易书记请讲。”李达康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像刀子。
易学习翻开面前的文件:“这份方案,程序不全。土地性质变更没有规划部门的意见,容积率调整没有专家论证,补偿标准没有第三方评估。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将来一旦出问题,法律风险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李达康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出了问题,我负责。”
“李书记,”易学习抬起头,“这不是谁负责的问题。这是规矩问题。今天可以为大风厂破例,明天就可以为其他项目破例。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达康的声音提高了,“几百号职工没饭吃,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要是闹起来,影响社会稳定,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正因为他们没饭吃,我们才更要把事情办扎实。”易学习寸步不让,“如果为了快,就草率办理,将来补偿款发不到位,安置房质量出问题,那时候的矛盾,会比现在更大。”
两人对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要凝固了。
良久,李达康收回目光,转向其他常委:“好,就算按规矩办,钱从哪里来?市财政能拿出多少?”
财政局长苦笑:“李书记,上半年财政吃紧。棚改项目、地铁延长线、还有几个民生工程,已经把预算占满了。大风厂这块地,至少要巨额的启动资金,目前……一分钱都挤不出来。”
“挤不出来也得挤!”李达康一拍桌子,“先让财政局出三亿,不够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两个人:
“公安局、光明区,你们两家凑一凑。”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赵东来和孙连城。
赵东来刚调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不到一个月,和李达康是前后脚。
李达康来到京州市首先就是把赵东来调来了,还是老部下用着顺手。
此刻眉头紧锁:“李书记,公安局的经费是专款专用。办案经费、民警工资、装备更新,这些都是刚性支出。挪用了,会影响正常工作。”
“还有维稳经费呢?”李达康盯着他,“今年不是批了五千万维稳专项资金吗?先拿出来用。”
“那是应急用的。”赵东来硬着头皮,“万一这段时间出群体性事件……”
“现在就是群体性事件!”李达康打断他,“大风厂这几百号职工,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先把这个解决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东来不说话了,但脸色很难看。
李达康又看向孙连城。
孙连城是光明区区长,那片地就在他的辖区。
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李书记,光明区去年财政赤字两亿,今年一季度还在亏。区里几个重点项目都停工了,就是因为没钱。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得拿!”李达康的声音已经有些失控了,“你们区里那些办公经费、接待费、培训费,不能压缩吗?干部出差不能少几次吗?车子不能少换几辆吗?”
“李书记,”孙连城站起来,“区里的经费都是年初预算定好的,每一笔都有用途。如果现在挪用,很多工作就停了。而且,”
他看了易学习一眼,像是找到了支撑:
“而且易书记刚才说了,要按规矩办。资金随意挪作他用,这本身就不符合规矩。”
李达康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看向易学习:“易书记,你说怎么办?要规矩,没钱;要钱,就得破规矩。你选哪个?”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两个都不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易学习合上文件,“
第一,方案必须按程序补全,这是底线。
第二,钱的问题,不能靠挪用其他部门的经费解决,这是另一个底线。”
“那钱从哪儿来?”李达康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渠道。”易学习竖起手指,“
第一,向省里申请专项资金。
第二,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开发。
第三,如果前两条都走不通,那就暂缓办理,等市财政有钱了再说。”
“暂缓?”李达康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易书记,你说得轻松。大风厂那些职工能等吗?省委能等吗?沙瑞金书记能等吗?”
“不能等,就想办法。”易学习平静地说。
“但不能用错的办法。如果现在挪用公安局的维稳经费,李书记,你想过后果吗?万一这段时间出个重大案件,公安局没钱办案,治安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他看向赵东来:
“赵局长,如果维稳经费被挪用,你们还能保证京州的治安吗?”
赵东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保证不了。现在刑事案件的侦破成本越来越高,没有经费支撑,很多案子就破不了。”
易学习又看向孙连城:
“孙区长,如果光明区的开发经费被挪用,那几个重点项目停了,区里的经济怎么办?就业怎么办?”
孙连城低下头:“那……区里就真的完了。”
易学习转回李达康:
“李书记,你想解决大风厂的问题,这是对的。但不能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制造出更多问题。今天挪用公安局的钱,明天京州的治安就可能出问题;今天挪用光明区的钱,明天区里的经济就可能崩盘。这些,都是更大的不稳定因素。”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达康死死盯着易学习,胸口剧烈起伏。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古板的老干部,说话竟然这么有杀伤力,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每一句都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因为……他守的是规矩。
而那规矩,恰恰是李达康现在最需要、也最痛恨的东西。
“散会。”
李达康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已经嘶哑。
他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这次门没摔,他只是轻轻带上,但那股压抑的怒气,比摔门更让人心惊。
常委们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易学习身边时,眼神都更复杂了。
赵东来走过来,压低声音:“易书记,谢谢。”
“不用谢我。”易学习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可是……”赵东来犹豫,“您这样跟李书记硬顶,以后的工作……”
“以后的工作,还是要按规矩办。”易学习收拾着文件,“赵局长,你们公安局的钱,一分都不能动。那是老百姓的安全钱,动不得。”
赵东来重重点头,走了。
孙连城也走过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易学习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市委大院。
李达康的车还没走,停在院子里,司机站在车边抽烟。
手机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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