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左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青紫色迅速蔓延。
“亦可!”陈海赶紧上前,一把拉住陆亦可的胳膊,“冷静!你冷静点!”
陆亦可甩开陈海的手,指着侯亮平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
“你再嚣张!你以为你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啊?轮得到你在这里吆五喝六!”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几个同事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看见侯亮平捂着眼眶靠在书柜上,看见陆亦可满脸怒气,看见陈海一脸无奈。
一个个瞪大了眼,又赶紧缩回去。
门关上了,但外面隐隐传来压不住的笑声——那种憋着不敢笑出声,但又实在憋不住的笑声。
侯亮平捂着眼,疼得龇牙咧嘴。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东西都模糊。
他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但一开口就扯到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陈海叹了口气,把陆亦可拉到一边:“亦可,你先出去。”
陆亦可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里全是鄙夷。她没说话,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海看着侯亮平,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亮平,今天的事,我会向上面汇报。你……好自为之。”
他也走了。
门轻轻关上。
侯亮平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捂着越来越肿的左眼。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头发乱了,眼镜碎了,眼眶青紫,像个被人痛打一顿的小丑。
而脑子里嗡嗡响的,全是陆亦可那句话——
“你以为你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啊?”
他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可笑的自己。
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镜子上。
“哗啦——”
镜子碎了。
碎片里,映出无数个破碎的侯亮平。
每一个,都在冷笑。
周一早上八点一刻,省检察院大楼。
侯亮平戴着那副宽边墨镜走进大厅时,保安老张正端着保温杯站在闸机口。
看见他,老张愣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往墨镜上瞟——深秋的早晨,室内光线晦暗,这副墨镜显得格外突兀。
“侯处长早。”老张打了声招呼,嘴角明显往上牵了牵,又强行压下去,憋得脸色发红。
侯亮平“嗯”了一声,刷卡过闸。他能感觉到背后老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脊梁骨上。
电梯口等着四五个人,都是院里同事。
看见他过来,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脸上,落在墨镜上,落在那遮不住的、微微隆起的左眼眶轮廓上。
“侯处早。”有人小声说。
“早。”侯亮平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楼层数字,没人说话,但侯亮平能听见他们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些躲躲闪闪的余光。
三楼,有人出去了。
五楼,又出去两个。
电梯里只剩下他和档案室的小王。
小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平时见到他都怯生生的,今天却一反常态,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墨镜看,连掩饰都忘了。
“叮——”
七楼到了。电梯门开。
侯亮平几乎是逃一样冲了出去。
反贪局办公室在七楼东侧。
侯亮平穿过走廊时,迎面碰上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法警队的两个小伙子,正聊着天,看见他,立刻闭嘴,侧身让路。
但擦肩而过时,侯亮平分明听见其中一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第二拨是公诉处的几个女同事,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几个人同时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侯亮平注意到,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女检察官,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憋笑憋的。
第三拨最要命——是政治部的李主任。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大姐,平时最讲究礼节,见了谁都笑眯眯打招呼。
今天看见侯亮平,她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小侯啊,”李主任上下打量他,“这墨镜……挺别致。”
侯亮平干笑两声:“阳光刺眼。”
“是吗?”李主任抬头看了看走廊顶部的日光灯,“咱们检察院这采光,是得改善改善。”
她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走了。那几下拍得很有节奏,像在敲打什么。
侯亮平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刚摘下墨镜,就听见隔壁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
“真打了?”
“一拳!我听说当场就青了!”
“陆亦可这么猛?”
“她爸是军区退下来的,你说呢?”
笑声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后背上。
侯亮平猛地关上门。
中午十二点,食堂。
侯亮平故意晚去了十分钟,想避开人流高峰。但当他端着餐盘走进来时,整个食堂还是瞬间安静了一秒。
上百双眼睛——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齐刷刷看向他。
准确地说,是看向他左眼。
墨镜摘了,但那圈乌青根本遮不住。
一夜过去,淤血散开,从眼眶蔓延到颧骨,像被人用画笔涂了一块劣质青紫色颜料。
侯亮平硬着头皮走到角落坐下,低头扒饭。
但那些声音,还是像长了腿一样钻进他耳朵里。
斜后方那桌,几个年轻检察官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食堂里依然清晰:
“听说了吗?侯处被陆亦可一拳打成了熊猫。”
对面的人喷了一口饭,赶紧捂住嘴:“真的假的?陆亦可这么猛?”
“你不知道?陆家那女儿,从小军区大院长大的,拳脚功夫正经练过。侯处那身板,哪扛得住啊。”
“啧啧,这下可成院里名人了。”
另一桌有人接茬,声音大了些:“听说是因为他骂陈海骂得太难听了,陆亦可才动的手。”
“该!陈海什么脾气谁不知道?老实人好欺负是吧?”
“还有更劲爆的呢——陆亦可骂他吃软饭,娶了大十五岁的梁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