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
“嘟——嘟——嘟——”
李达康缓缓放下手机。
手机很轻,但此刻握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夜景。
一栋栋小楼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官员,一个家庭,一段仕途。
有些灯亮得耀眼,那是正当红的;
有些灯昏暗,那是即将退场的;
有些灯已经灭了,那是已经出局的。
而他的这盏灯,还能亮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就在刚才,他像一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被沙瑞金的秘书训斥了十分钟。
训斥的内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你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这是一个优秀成熟政治家应该具有的能力吗?”
“也不知道沙书记看重你那一点了。”
“净给沙书记添麻烦。”
这些话,像耳光,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李达康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讽刺。
是啊,他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离婚,多简单的事啊。签个字,按个手印,从此陌路。政治生命保住了,仕途保住了,一切都保住了。
可欧阳菁就是不同意。
他能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不行吧。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来吧,”他对着窗外轻声说,“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
早上七点半。
李达康一宿没睡好,两眼通红。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红木餐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
李达康已经吃完,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盯着门口。
欧阳菁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了一身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化着淡妆。
手里拎着那个二十八寸的银色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要走了?”李达康放下茶杯。
欧阳菁没看他,径直走向门口:“十点的飞机。”
“坐下,”李达康的声音很平静,“把话说清楚。”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我们昨晚已经说清楚了。”
“没清楚。”李达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欧阳菁,王大陆那三千万贷款,到底怎么回事?”
欧阳菁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讥讽,也有悲哀:“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李达康,这些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工作?”
“我问你,怎么回事。”李达康重复,声音更冷。
“合规流程,”欧阳菁扬起下巴,“最多算打擦边球。王大陆的公司资质齐全,抵押物充足,我按程序批的贷款。有问题吗?”
“擦边球擦到省纪委的案头,”李达康一字一句,“那叫违规违法。”
“李达康,你这些年为了政绩,为了你的Gdp,违规批了多少项目?”
欧阳菁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现在跟我讲法律?”
“得罪了多少人?”
“祁同伟为什么盯着我?”
“他是在整你!你以为离了婚就万事大吉?”
“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李达康心里。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欧阳菁说的,可能是真的。
祁同伟不会只查欧阳菁。
他查欧阳菁,最终的目标,一定是他李达康。
“所以,”李达康缓缓开口,“你必须今天就走?你走了,就等于坐实了畏罪外逃。你让我怎么面对组织?”
“组织?”欧阳菁冷冷看着他,“你面对组织的时候,什么时候考虑过我和女儿?”
李达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我考虑你们的方式,就是不让自己倒下,我倒了,你们什么都不是。”
欧阳菁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达康,”她说,“你永远都是对的。永远。”
她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门口。
八点四十分,家门口的走廊。
李达康追出来,一把拉住行李箱的拉杆。
“你不能走。”
欧阳菁用力一拽,行李箱差点脱手:“你凭什么拦我?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前夫!”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我们二十几年的夫妻。你恨我,我不怪你。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你走了,就是逃犯。逃犯,你懂吗?”
“逃犯?”欧阳菁冷笑。
“李达康,你怕我毁了你?你怕的是丢了你的帽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不走,我就在京州等着纪委来查。但我绝不会跟你离婚。你要么保我,要么跟我一起完蛋。”
她盯着他,眼神凶狠:
“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共同债务,夫妻共同犯罪,李达康,你要真想跟我划清界限,除非我死。”
李达康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也是绝望。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欧阳菁,你真的要这样?”
“是你逼我的。”欧阳菁甩开他的手,拉开门。
行李箱滚出门外,轮子磕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李达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然后,他缓缓关上门。
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省纪委大楼。
祁同伟派去的人,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的精干男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着,上面盖着“绝密”两个黑字。
他是来向省纪委提交欧阳菁的犯罪材料的。
他敲了门。
三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声,加重了力道。
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干部探出头来,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显然是在值班室睡的。
“找谁?”年轻干部揉了揉眼睛。
“刘主任。”夹克男声音很稳,“昨天约好的,送材料。”
年轻干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刘主任今天休息。”
“休息?”夹克男眉头一皱,“什么时候通知的?”
“今天一早”年轻干部打了个哈欠,“田书记亲自打的电话,说刘主任这段时间太辛苦了,让他休息一天。”
夹克男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那田书记呢?我找田书记。”
“田书记?”年轻干部笑了,笑得有点古怪。
“田书记今天也不在。一大早,跟沙书记下乡调研去了,今天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