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珠江新城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停着那辆红色夏利，刘君爱回来了，白梦艺的自行车也在。
饭堂里灯亮着，几个人坐了一桌，等他吃饭。李晨把包放下，洗了手，坐到桌边。莲姐给他盛了饭，往桌上一搁。
邹连梅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看了他一眼。
“又给你洗脑了？”
“洗啥脑。”
李晨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玛丽姐今天跟我讲了一课，讲品牌的。”
“什么品牌？”
“就是那些大牌子。”李晨把筷子放下，“一个包，爱马仕的，最贵的卖到四五万。”
“多少？”
“四五万。”
邹连梅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你亲眼见过了？”
“没有，看的是画册。”
“画册上画的，能当真？”邹连梅把菜咽下去，“一个包，卖四五万，你信？那包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皮的东西，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玛丽姐讲，人家卖的不是皮，是牌子。”
“牌子能值几个钱。”邹连梅把碗端起来，“我在东莞什么样的包没见过。厂里最好的包，出厂价也就三四十。贴个牌子就卖四五万？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见有人掏钱买。”
李晨没接话，扒了两口饭。刘君爱坐在旁边，放下筷子，慢慢开了口。
“梅姐，我讲一句。”
“你讲。”
“我觉得晨哥应该去外面看看。”
邹连梅转过头。
“你也信？”
“我不是信不信。”刘君爱把双手搁在桌上，“梅姐你在厂里做了好几年，什么皮料什么工艺你都懂。可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跟我们这个地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外面的世界，人家已经在卖故事了，我们还在卖皮。”刘君爱把话讲得很慢，“一个包，我们做出来，赚几十块。人家拿过去，贴个牌子，赚几万。这个差距，不是手艺的差距，是认知的差距。晨哥去看一看，带回来外面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然后带着我们一起发财，有什么不好？”
邹连梅没讲话，把碗里的饭拨了两下。
白梦艺在旁边把筷子一搁。
“我也讲一句。”
“你讲。”
“我感觉晨哥有变化了。”
白梦艺看着李晨。
“以前我刚认识晨哥的时候，他跟谁都能唠上两句《平凡的世界》。”
“那时候是真喜欢。”
“现在呢？”白梦艺把茶杯端起来，“现在动不动就讲《百年孤独》。”
邹连梅抬起头。
“这两本书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白梦艺把茶杯放下，“我不是说《百年孤独》就比《平凡的世界》厉害。但你得承认，《百年孤独》是在更高层次的世界里受到认可的。你出去跟人家讲《平凡的世界》，人家点点头，说不错。你出去跟人家讲《百年孤独》，人家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觉得你这个人，读过很厉害的书，有眼光。”白梦艺笑了一下，“梅姐你别不爱听，这就是差别。”
邹连梅没接话，低头吃饭。莲姐在边上一直没讲话，这会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往桌上一放，坐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筷子。
“莲姐，你讲两句。”
“我讲什么，我就是个搞卫生做饭的。”莲姐夹了一口菜，“不过李晨，我跟你讲一句。”
“你讲。”
“你好好干。”莲姐把菜嚼完，“等你的包一个也卖五万的时候，你莲姐我请十个丫鬟侍候着，我啥也不干，直接成仙人了。”
饭桌上静了一下，然后白梦艺先笑出来，刘君爱跟着笑，李晨也笑了。
邹连梅看看莲姐，看看李晨，嘴角动了一下，也笑了。
“莲姐，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莲姐把碗端起来，“我说的是实话。你现在赚五万四，我就觉得跟做梦一样。等哪天你一个包卖五万，那我这个老婆子，真是要上天了。”
“那你上天之前，先把这顿饭做了。”
“做了做了，吃吧。”
一顿饭吃完，人陆陆续续散了。邹连梅回了版房，刘君爱和白梦艺上了楼，莲姐收碗。李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灯。
然后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拨号，连上qq，玛丽在线。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跟你讲的那些，想明白了没有？”
“想明白一半。”
“哪一半？”
“品牌赚钱，是因为后面有故事。”李晨敲了几个字，“可我还没想明白，我们这种做A货的，跟品牌之间，到底差在哪儿。”
“差在三个地方。”
玛丽那头回得很快。
“第一，品牌有名字，A货没有名字。第二，品牌有故事，A货只有货。第三，品牌有定价权，A货只有市场价。市场价是别人定的，定价权是自己定的。”
“那我们现在能干什么？”
“先做好A货，赚够钱，再想后面的事。”
“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你自己的牌子。”
李晨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敲了两个字。
“懂了。”
“你懂了什么？”
“我现在做的是货，以后要做的是名字。”
那头停了一下。
“李老师，你这个人，脑子转得快。下周三，去香港，你准备一下。”
“要准备什么？”
“证件，钱，还有一双能走路的鞋。那边要走很多路，看很多店。”
“行。”
李晨把电脑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版房那边传来介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楼上刘君爱和白梦艺还在讲话，声音从窗口飘下来，听不太清。院子里，莲姐把厨房的灯关了，脚步声往自己房间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新市的夜，灯还亮着几盏，炒粉摊的锅铲声歇了，卖水果的推着车往巷子里走，偶尔有自行车铃响一声，远了。
明天还要去永泰。
后天下一批五百条要开工。
下周三去香港。
一桩桩，一件件，排着队，等在前面。
关了灯，出了办公室，往楼上走。经过邹连梅的房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有声音，很轻。站了一下，没敲，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又转起那句话——先做好A货，赚够钱，再想后面的事。
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自己的名字。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好，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