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分局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孙,四十出头,国字脸,穿便衣。一个年轻些,姓方,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孙队长把派出所的人叫到会议室,关上门,开了个短会。
“这个案子,上面打了招呼。失踪女婴,四个月,属于特殊群体。周边的湖南老乡动员了几百号人,搞出来的动静不小。局里压力下来了,必须马上要有个方向。”
“方向?”派出所的老民警抬起头,“孙队,附近监控太少。菜市场那个侧门,就巷口有一个摄像头,还是坏的。”
“坏的?”
“上个月就坏了,报修了,还没修。”
孙队长把眉头皱起来。
“那还有什么地方的监控?”
“菜市场正门有一个,是卖鱼的老板自己装的。斜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装了一个,拍得到半条巷子。再远就是大路口的天网,但那边的角度只能看到马路,看不到巷子里面。”
“调了没有?”
“昨晚就调了。”
“看到什么?”
老民警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模糊,角度偏,拍的是菜市场正门的那条巷子。
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正是城管来的那个时间点。
画面里,摊贩们四散奔逃,卖菜的、卖鱼的、卖锅碗的,拎着东西往两边跑。
马玉华抱着孩子从镜头右侧冲进来,跑了两步,往左拐进侧巷,身影消失。
紧接着,一个穿制服的人从画面左侧出现,追了几步停在巷口。
“这是城管。”
“对。”
“他后面呢?”
老民警把画面往后拖,城管在巷口站了大概十几秒,左右看了看,转身走了。巷口空了一阵。几分钟后,又有几个摊贩探头回来。
“从马玉华拐进侧巷,到她回来找孩子,中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老民警把画面定格,“这二十分钟里,侧巷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出来?”
“对。侧巷是个死胡同,尽头有铁门。从侧巷出来的,只能回到菜市场这个巷口。”
孙队长盯着画面看了几秒。
“那婴儿车呢?”
“婴儿车的位置,刚好在这个摄像头的盲区外面,拍不到。”
“小卖部那个呢?”
老民警切了另一段视频。
小卖部的镜头对着半条巷子,角度更偏,画面里能看到树底下停着一辆婴儿车,但很模糊。
马玉华跑走之后,婴儿车一直在原地。过了大概六七分钟,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孙队长凑近了看。
那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个子不高,从画面左侧走过来,在婴儿车前面站了一下。前后不到半分钟。然后弯腰,抱起婴儿车里的一团东西,转身往画面左侧走,出了镜头。
“这个人是谁?”
“看不清楚。”老民警把画面放大,模糊得很,“衣服是深色的,帽子压得低。身高看不出来,体型中等。”
“男的还是女的?”
“看不出来。”
“左侧是什么地方?”
“左边是一条岔巷,通向后面的居民楼。那一带全是城中村,握手楼,巷子跟迷宫一样。岔路多,出口也多。往北是马路,往南是另一条村道。”
孙队长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
“两个方向。”孙队长把话讲得很慢,“第一,这个人就是趁乱来的。他可能一直在旁边盯着,看见马玉华跑了,孩子一个人留在车里,顺手抱走。”
“第二呢?”
“第二,这个人认识马玉华。知道她几点摆摊,摆在哪里,孩子放在什么位置。城管一来,别人跑,他也跑,但他跑的方向是婴儿车。”
“熟人作案?”
“不能排除。”
老民警把本子翻开。
“昨天下午,马玉华提供一个线索,说旁边有个卖袜子的女的,四十来岁,短发。她跑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在旁边。我们的人去找了,没找到。”
“没找到?”
“菜市场侧门那一带,摆摊的都是流动的。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我们问了附近几个摊贩,说那个卖袜子的平时住在附近的出租屋,但具体哪一间,没人知道。”
孙队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
“孩子现在在哪里?”
“如果还在广州,最大的可能就在这一带。”老民警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海珠区,这几个城中村。大塘、沥滘、赤沙、康乐。这几个村住的全是外来人口,出租屋多,人员复杂,查起来难。而且这些地方,抱着一个婴儿进出,没人会多看一眼。”
“往外走的可能性呢?”
“小。”老民警把笔搁下,“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火车站、客运站、高速路口,都有人布了。带着一个四个月的孩子出广州,没那么容易。火车要买票,大巴要过安检,高速有查车点。人贩子不傻,这个时候往外冲,是自投罗网。”
孙队长点了点头。
“那就先把这几个村查一遍。出租屋、旅馆、旅社,所有能住人的地方,一间一间过。”
“人手不够。”
“叫人。”孙队长把外套拿起来,“我跟分局讲,调人过来。孩子的特征清楚,粉色碎花棉袄,头顶两个旋涡。只要孩子还在这几个村里,翻也要翻出来。”
马玉华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王德发在旁边守着,一夜没合眼。老周天亮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买了一袋包子回来,搁在马玉华手边。
“玉华,吃一口。”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老周蹲下来,把包子往她手里塞,“你两天没吃东西,孩子没找到,你先倒了,谁找?”
马玉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老周,我想起一件事。”
“你讲。”
马玉华把包子放下。
“昨天早上,我摆摊的时候,有一个男的在我摊子前面站了很久。三十来岁,穿灰色的衣服,背着手,一直看我的童装。”
“看了多久?”
“十来分钟。也没问价,也没买,看完了就走了。”
“长什么样?”
“瘦,个子中等,脸没看太清,戴着帽子。”
老周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往巷子里去了。我当时没在意,摆摊的,来来去去什么人都有。可现在想起来,他在我摊子前面站的那十来分钟,正好是我孩子在我旁边的时候。”
老周站起来,走到孙队长那边,把话转了一遍。
孙队长听完,把本子合上。
“这个人,可能是关键。”孙队长看着老周,“你告诉马玉华,让她仔细想,那个人身上的衣服、鞋子、帽子,有什么特征。哪怕是一个扣子,一条拉链,都可能是线索。”
“晓得了。”
老周回去转告,马玉华闭上眼,想了一阵。
“灰夹克,旧得很,袖口磨白了。裤子是黑的。鞋子……好像是解放鞋,绿色的那种。帽子是黑布的,圆顶。”
孙队长把这些记下来,转头对老民警讲。
“查这几个村的出租屋,留意一个三十来岁男的,穿灰夹克、黑裤子、绿解放鞋、黑布圆帽。”
老民警把记录抄了一份,带着人出去了。
上午十点,老黄回来了。他去菜市场那边跑了一趟,找到了几个摊贩,但那个卖袜子的女人,确实没找到。
“有人说她昨天下午没来摆摊,今天早上也没来。”
“平时呢?”
“平时天天来,风雨无阻。那条巷子,就她一个人卖袜子,摆了两年了。”
孙队长把眉头皱了一下。
“摆两年,天天来,怎么突然不来了。”
“对。”
“她住哪儿?”
“打听了一下,说住在沥滘村。但具体哪一栋,没人讲得上来。我们的人去了沥滘,找了两个小时没找着。”
孙队长靠在墙上,想了一阵。
“先别下结论,她可能害怕了,躲起来了。也可能有别的事,但记住这个点。一个天天出摊的人,出了事就不见了,这本身就不正常。”
老周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中午的时候,分局面包车来了。
拉来十几个民警,分成四个组,往四个城中村去。老周的车队也动了,几十台出租车在村口蹲着,看到有抱小孩的出来,就上去看一眼。
下午两点,一组人从大塘村回来,没消息。
下午三点,二组人从沥滘回来,没消息。
下午四点,三组人从赤沙回来,说有一条线索——村口一个小卖部的老板,昨天上午看见一个男的,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从巷子里急匆匆出来,往村外走。
但那个男的是不是穿灰夹克,老板没看清。
孙队长把这条线索记下来。
“时间呢?”
“大概上午十一点。”
“马玉华的孩子是十点四十七分丢的。十一点从赤沙出来,时间对得上。”
“可赤沙到沥滘,有两条路。走村道的话,二十分钟。走大路绕一圈,四十分钟。那个男的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板说往东。东边是赤沙村口,出去就是大马路。”
孙队长把地图铺开,拿红笔在赤沙村东口画了个圈。
“如果这个人从赤沙东口出去,往大马路走,上了公交车或者打了个摩托,可以往三个方向去,往南是番禺,往西是芳村,往北是市区。”
“那他到底去哪了?”
“不知道。”孙队长把笔放下,“但赤沙东口出去那个公交站,有监控。”
“去调。”
老周站在旁边,听了一阵,没讲话,转身走到走廊。马玉华还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床被子。
“玉华,有线索了。”
马玉华抬起头。
“昨天上午十一点,有人看见一个男的,抱着个东西从赤沙出来,时间对得上。”
“那是牛牛吗?”
“不确定。但方向对。”老周蹲下来,“我跟孙队讲了,让他去调赤沙东口公交站的监控。如果有那个人上车的画面,就能顺着找。”
马玉华把被子攥紧了些。
“老周,你说,牛牛还在广州吗?”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
“在。”
“你怎么知道?”
“人贩子偷了孩子,第一件事是想脱手。脱手要时间,要找下家。现在全广州的湖南人都在找,几百台车,几千份传单,电台广播一天播八遍。他没有地方去,只能躲。躲在哪个村里,抱着个孩子,不敢出门,不敢买奶粉,不敢去医院。”
老周把话讲得很慢。
“他越躲,越容易露馅。孩子饿了要哭,哭了要喂,喂了要换尿布。一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四个月的孩子,在城中村住着,左邻右舍看两天就看出来了。”
马玉华把眼睛抬起来。
“所以他还在?”
“还在。”
“那怎么找?”
老周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
“一间一间找,一个人一个人问。孩子不会凭空消失,总会有人看见。”
窗外的广州,天阴着,云压得低。
城中村的握手楼一栋挨一栋,密密麻麻。
巷子里人来人往,抱孩子的、推婴儿车的、卖菜的、骑摩托的,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