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那边的通报,第二天中午到了汕头。
周老板接了个电话,走到厂门口喊马玉华。马玉华正蹲在食堂门口洗碗,听见喊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老板。”
“派出所来电话,让你跟你老公下午过去一趟。讲广州那边传了材料过来,有线索了。”
马玉华把碗放下,转身就往宿舍跑。
“德发!德发!”
王德发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了?”
“派出所,走。”
两个人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警官,姓林,讲潮汕口音的普通话。
“坐。”林警官把一沓材料搁在桌上,“广州那边传过来的。你们之前在广州报案,有个女的,潮汕口音,三十来岁,瘦,烫头发。我们查到一个,叫陈三妹。”
马玉华身子往前倾。
“陈三妹?”
“汕头本地人,三十五岁,未婚。住金平区,具体地址我这边有。”林警官翻了翻材料,“她名下有间老房子,在陈厝合村那边租出去过,你们昨天在陈厝合拍的那个门牌号,跟她对得上。”
“她在哪儿?”
“别急。”林警官把手抬了一下,“人我们还没找到。房子锁着,邻居讲她经常不在家,有时候一个月回来一趟。我们正在联系她家里。”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警官看了一下材料。
“父母都不在了,有个哥哥,在揭阳做建材生意。我们联系了这个哥哥,他讲他妹妹的事他不清楚,也不来往。”
马玉华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林警官。”
“你讲。”
“这个陈三妹,三十五岁,没结婚,没老公,没孩子,她买我女儿干什么?”
林警官把笔搁下。
“我们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是不是人贩子?帮别人买的?”
“现在讲不准。”林警官把材料合上,“但有一条,她陈厝合那间房子,邻居看到过她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时间对得上。你们先留在汕头,我这边再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从派出所出来,马玉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王德发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玉华,回家等?”
“不回。”马玉华把话讲得很慢,“去陈厝合。”
“去了干什么?”
“问。”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陈厝合,马玉华找到了昨天那个卖菜的湖南老乡,又找到楼下那个房东。
这一回,她换了个法子问。
“阿姨,那个陈三妹,你认识她多久了?”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讲潮汕话,会一点普通话。
“她不常住,有时候一个月来一趟,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的。”
“她每次来,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大多是一个人,前一阵来过一趟,抱了个孩子,住了几天就走了。”
“抱的孩子多大?”
“很小,用布裹着,看不清。哭起来声音像猫叫,细细的。”
“她抱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别人跟她一起来?”
老太太想了想。
“有一次,有个男的跟她一起来过。瘦瘦的,开摩托的,不晓得是什么人。”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戴头盔,看不清脸,讲话是本地口音。”
马玉华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回了派出所,跟林警官讲了。林警官记下,说会查这个开摩托的。
从派出所出来,天快黑了。王德发跟在后面,
“玉华,我讲句话。”
“你讲。”
“这个陈三妹,一个人,没结婚,没孩子。她买一个女儿回去,你讲她图什么?”
马玉华停下来。
“你想讲什么?”
“我讲,她可能不是买,她可能是想要个孩子。”
马玉华看了他一会儿。
“你讲她想要个孩子,所以抱走我女儿?”
“我讲她可能自己生不出,或者嫁不出去,想要一个。这种人自己养,不会害孩子。”
马玉华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段。
“德发,你讲得有道理。”
“那我们怎么办?”
“去找她哥哥。”
“她哥哥在揭阳。”
“那就去揭阳。”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坐大巴去了揭阳。
陈三妹的哥哥在揭阳做建材生意,门面在一个建材市场里,卖瓷砖和卫浴。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箱瓷砖。
马玉华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色 polo 衫,正在跟客户打电话。看见有人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等一下。
电话打完,男人把手机搁下。
“你们找谁?”
“你是不是陈三妹的哥哥?”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是哪个?”
“我从广州来的,我女儿丢了,可能跟你妹妹有关。”
男人的脸沉下来。
“我妹妹的事跟我没关系,她那个人的事,我管不了。”
“我只想问几句话。”
“问什么?”
“你妹妹,是不是抱过一个孩子?”
“不知道。”
“她有没有跟你讲过,想要个孩子?”
男人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们走吧,我这边忙。”
马玉华站着不动。
“你妹妹三十五岁,没结婚,没孩子。她抱了一个四个月的女婴,从广州带到汕头,你讲你不知道?”
“我讲了我不知道。”男人的声音高起来,“她那个人,从小到大就不正常。二十几岁的时候,谈了个对象,谈婚论嫁了,男的跑了,她就疯了。之后不嫁人,不回家,到处跑。我爸妈走的时候,她都没回来,这种人我跟她来往什么?”
马玉华看着他的脸。
“你不管她。”
“我管不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陈厝合那边有间老屋,我爸妈留下的。她有时候回来住,有时候不在。”
“她现在在哪儿?”
“不晓得。”
马玉华把话讲得很慢。
“你妹妹抱走的,是一个四个月的女婴,我找了她七天。”
男人没接话,把目光移到别处。
“我讲完了。”马玉华转过身,“你妹妹如果是自己养,我认。我只要知道我女儿活着,好好地活着。你要是知道她在哪里,打电话告诉我,这是我的号码。”
她把号码写在柜台上的一张废纸上,转身走了。
男人看着那张纸,没动。
回到汕头,天已经黑了。马玉华在路边买了两碗粿条,和王德发蹲在厂子门口吃。李秀兰从巷子里出来,看见她,走过来蹲在旁边。
“今天怎么样?”
“找到一个哥哥,讲不管。”
“哥哥都不管,那就难了。”
马玉华把粿条吃了两口,放下。
“秀兰,你讲一个女的,三十五岁,没结婚,没孩子,抱一个女儿回去养。她自己养,我认不认?”
李秀兰想了一下。
“她要是自己养,好好养,养大了当女儿嫁出去,你就当把孩子送人了。”
“可我是她妈。”
“你是她妈,可你找不到她。她要是养得好,孩子活着,长大了还能回来找你。她要是养不好,孩子受罪。你现在不知道她养得好不好。”
马玉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我还是要找。”
“找。”
“找到为止。”
李秀兰把碗搁下,站起来。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陈厝合,再问一圈。那边我有个老乡,在村里收废品,家家户户都去。她可能知道陈三妹跟什么人来往。”
“谢谢。”
“谢什么。”
马玉华把最后一口粿条吃完,站起来。
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把布兜抱在怀里,往厂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