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妹抱着牛牛,躲到汕头金平区乡下,是丢孩子的第三天。
老姑妈住在村尾,一栋两层的旧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楼上三间房,一间自己住,两间空着。
老姑妈七十多了,耳朵背,眼睛花,见了陈三妹,问了几句。
“这谁家的孩子?”
“我生的。”
老姑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生的?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没结婚,在外面生的。”
老姑妈看了她一阵。
“孩子的爸呢?”
“在汕头做生意,过一阵就来接我们。”
老姑妈没再问,乡下老人,见过的事不多,侄女三十多岁没嫁人,突然抱回一个孩子,讲是外面生的,也不是没有的事。
老姑妈把楼上那间空房收拾出来,铺了床,搁了一张旧桌子。
陈三妹把孩子放床上,给孩子换尿布,喂水。
孩子饿了,哭个不停。
但陈三妹没奶。
她没生过孩子,哪里有奶。
第一天不懂,把孩子抱在怀里,撩起衣服,让孩子含。孩子含了半天,吸不出东西,哭得更凶。
陈三妹慌了,把孩子的嘴按在胸口,按了半天。孩子哭得脸都紫了。老姑妈从楼下上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去镇上买奶粉。”
“奶粉哪里有?”
“小卖部有。”
陈三妹抱孩子去了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罐奶粉,一个奶瓶。奶粉是杂牌子,袋子上的字都褪色了。
她不懂怎么冲,抓了两把奶粉放进奶瓶,倒开水,摇匀,喂给孩子。
孩子喝了一口,吐出来,又哭,太烫了。
老姑妈把奶瓶接过去,兑了凉水,滴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喂给孩子。
孩子这回喝了,喝了两口,含着睡了。
“你连孩子都不会带。”老姑妈把奶瓶搁在桌上,“你讲是你生的,谁信。”
陈三妹没接话,把孩子放在床上,掖好被子。
“姑妈,你别跟人讲我回来了。”
“为什么?”
“不想让人知道。”
老姑妈看了她一眼,下楼去了。
陈三妹坐在床沿上,看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嘬一嘬。头顶上两个旋涡,一左一右。
陈三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旋涡。
“小东西。”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衣服解开,试着挤了挤胸口,什么都没有。用力挤了几下,出了一点透明的液体,不是奶。
把衣服扣上,靠在床头。
她想起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在广州梓元岗桂花楼,给一个档口老板看店。
老板姓吴,潮汕人,四十来岁,在桂花楼有两个档口,做皮具批发。
人长得一般,矮,胖,肚子大,可讲话好听,做生意有一套。
陈三妹在档口做了两年,从看店做到管货,管账。吴老板对她好,给她加工资,带她出去吃饭,出差带她一起去。
后来就搞上了。
陈三妹知道他有老婆,可吴老板讲,他跟老婆感情不好,早晚要离。
陈三妹信了,等了一年,一年里,吴老板带她去过深圳、东莞、汕头,住过旅馆,吃过夜宵,买过衣服。她以为吴老板迟早会离,迟早会娶她。
一年前,吴老板娘来了档口。没吵,没闹,站在档口前面看了陈三妹一眼,然后进了里面,跟吴老板关着门讲了半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老板娘的手上戴着金镯子,脸上一片平静。
第二天,吴老板跟陈三妹讲,你走吧。
“为什么?”
“她知道了。”
“你不是讲你要离吗?”
吴老板没看她,低头理货。
“离不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试过,离不了。”
陈三妹站在档口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吴哥,我跟你两年。”
“我知道。”
“你讲你要娶我的。”
吴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
“三妹,我给你一笔钱,你回汕头吧。”
陈三妹没要那笔钱,从档口出来,一个人坐公交车回了出租屋。在屋里躺了三天,没吃没喝。
第四天,她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门找工作。
做惯了看店,去厂里踩车不甘心,做别的又不会。反正什么工作都试过,什么工作都好像不合适。
这样混了一年多,钱花完了,房租欠着。
她开始到处晃,有时候去菜市场捡剩菜,有时候还想,要不自己也买个孩子去要钱算了,躺着就有钱,多好。
有一天,她在海珠区菜市场门口晃,看见一个摆摊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卖衣服。那孩子很小,粉色的碎花棉袄,圆脸。
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摆摊的女人起身去收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哭了。
陈三妹走过去,看了一眼。孩子看见她,不哭了,盯着她看。
陈三妹把孩子抱起来。
抱起来的那一刻,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如果这个孩子,是吴老板的,吴老板一定不会不管。
陈三妹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孩子哭了一声,她停下来。巷口有一个戴帽子的人经过,看了她一眼。
陈三妹把孩子往怀里裹紧了些,拐进另一条巷子,出了村。
她坐了一辆摩托,去了大塘。在大塘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回了汕头。
回到汕头乡下,她跟老姑妈讲,孩子是她跟吴老板生的。
可她没奶。
孩子喝奶粉,喝不惯,一天要哭好几回。
白天哭,夜里哭。老姑妈听不下去,上来敲过两回门,讲你带不好孩子,干脆送人,陈三妹不肯。
“我自己的,为什么要送人。”
“你连奶都没有,怎么带?”
“我买奶粉。”
“买奶粉要钱。”
陈三妹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
“我有钱。”
她兜里还有几百块,在广州的时候,打零工攒的一点,她想到了吴老板。
陈三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吴老板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按下去。
她换了个法子,给吴老板发了一条信息。
“吴哥,我生了个女儿,你的。”
发完,手机攥在手里,等回复。
等了半个钟头,没有回。等了一个钟头,没有回。等到晚上,手机响了一下。陈三妹赶紧翻开看。
吴老板回了三个字。
“不可能。”
陈三妹看着那三个字,坐在床沿上。孩子在旁边又哭了。
她把奶瓶拿起来,兑了奶粉,喂给孩子。这回冲得比上次好,孩子喝了两口,不哭了。
陈三妹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孩子喝奶。
“小东西。”
“你喝吧。”
“你爸不认你,你妈认。”
“你妈带你,哪儿也不去。”
窗外,天黑了。
乡下的夜比城里静,只听见远处有狗叫。老姑妈在楼下烧火做饭,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一股柴火味。
陈三妹抱着孩子,靠在床头。奶瓶里的奶粉喝完了,孩子睡了。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躺下去,侧着身,看着孩子的脸。
“小东西。”
“你长得真好看。”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脸也好看。”
“以后就叫你小囡,行不行?”
孩子没应,陈三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孩子的肩膀,自己也闭上眼。
睡不着,脑子里转的还是吴老板那三个字——不可能。
陈三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吴哥。”
“你讲不可能。”
“我讲一切皆有可能。”
她把身子往孩子那边靠了靠。孩子的呼吸轻轻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