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妹在乡下待了几天,牛牛瘦了一圈。
奶粉喂不惯,孩子一天哭七八回。白天哭,夜里哭,嗓子哭哑了,声音细得像猫叫。
老姑妈隔壁住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刚生了孩子三个月,奶水足。听到牛牛哭,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孩子,是不是饿的?”
“喂了奶粉。”
“奶粉哪有人奶好。”女人把牛牛接过去,抱在怀里,撩起衣服,“来,我帮你喂喂。”
牛牛含住,使劲吸。吸了半天,吸不出来,急得直哭。女人换了一边,这回吸出来了。牛牛不哭了,大口大口地咽。
女人低头看了看。
“这孩子,饿了好几天了吧。”
陈三妹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
“我……我没奶。”
“你没奶,你早讲啊。”女人抱着孩子喂,“我奶水多,我家那个吃不完,帮你喂一口。”
喂完,女人把牛牛递回来。
“你这孩子长得好看,两个旋涡,少见。”
“嗯。”
“叫什么名字?”
“小囡。”
“小囡。”女人摸了摸牛牛的脸,“来,小囡,叫阿姨。”
牛牛睡着了。
陈三妹把孩子抱回屋,放在床上。
孩子吃饱了,脸不那么皱了,眉头舒展开,嘴唇还一嘬一嘬的。
往后几天,那个女人天天过来喂。
有时候一天喂两回,有时候三回。
牛牛吃了人奶,脸色渐渐好起来,脸圆了,皮肤粉嘟嘟的,眼睛也有神了。
村里别的女人听说了,也过来看。看了都说好看,有的还抱去家里喂。
牛牛一天比一天胖,一天比一天好看。
陈三妹看着孩子被人抱来抱去,心里慢慢起了个念头。
她跟老姑妈讲。
“姑妈,我想出去找事做。”
“你走了,孩子谁带?”
“你帮我带。”
老姑妈看了看床上的孩子。
“我带可以,可孩子要喂奶。”
“隔壁嫂子帮忙喂。”
“人家帮你喂一天两天,帮你喂一个月?”
“我给她钱。”
老姑妈把嘴撇了撇。
“你哪来的钱。”
陈三妹没接话,她兜里的钱,买了奶粉、奶瓶、尿布,花得差不多了。
再不走,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孩子没奶粉吃,靠隔壁嫂子喂,一天两顿,勉强够,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天早上,陈三妹把孩子喂饱了,交给老姑妈。
牛牛在姑妈怀里看了看她,没哭。陈三妹背了个布包,出了门。
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姑妈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的小脑袋搁在姑妈肩膀上。
陈三妹转回头,往镇上走,坐中巴去了汕头市区。
在市里转了半天,不知道找什么活。制衣厂、皮具厂、电子厂,招牌上写着招工,有的要熟手,有的要女工。
她在一家制衣厂门口站了一阵,看见招工启事上写着,熟手车位,包吃住,月薪五百。
她以前在广州做过制衣,踩过半年车。算不上大熟手,但也能做。走进去,找到招工的人。
“应聘。”
招工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做过?”
“做过。”
“哪家厂?”
“广州的,做了半年。”
“半年不算熟手。”招工的把笔搁下,“不过厂里缺人,你进来先试用,一个月三百五,转正再说,明天能上工?”
“能。”
“身份证。”
陈三妹把身份证递过去,招工的看了看,抄了号码,把身份证还给她。
“明天早上八点,到车间找张主管。”
陈三妹从厂里出来,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公交站走。
刚走到厂门口,迎面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抱着一个布兜,男的拎着一个蛇皮袋。
陈三妹扫了一眼,脚步没停。走过去两步,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女的,脸有点熟。
陈三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的也正看她。两个人隔着三四米,对视了一秒。
女的脸色变了。
“原来是你!”
陈三妹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女人,不就是那天在广州菜市场门口摆摊的那个?那个抱着孩子卖衣服的?自己就是趁她跑了,抱走她孩子的那个女人。
陈三妹转身就跑。
马玉华的声音在后面炸开。
“王德发!你死人啊!偷我们女儿的贼出现了!赶紧追!”
陈三妹跑得急,布包带子断了,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她顾不上,撒腿往厂外跑。王德发扔了蛇皮袋,追上去。
陈三妹跑出厂门,往左拐。左边是一条大路,通往村口。
她不敢往姑妈家的方向跑,怕把马玉华引到姑妈家,孩子就保不住了。她往相反的方向跑,往自己村子跑。
村里人正多,巷子口有人择菜,有人在井边洗衣,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
陈三妹跑进村子,一边跑一边喊。
“不得了了!外地人打本地人了!救命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巷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择菜的妇女把菜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洗衣的把衣服从水里拎出来,甩了两下。
几个在门口抽烟的男人,把烟头一掐。
“怎么回事?”
“谁打人?”
“外地人打本地人?”
陈三妹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后面那两个!外地人!追我!”
巷子口的人往她身后看,王德发追了过来,脸涨得通红,跑得急,手还在摆动。
“站住!”
这一声喊出来,在村里人听来,就是一个外地男人在追一个本地女人,还在喊打。
潮汕人的村子,宗族观念重。不管有理没理,本地人被外地人追着打,那就是欺负人。
一家有事,全族帮忙。陈三妹那一嗓子,等于捅了马蜂窝。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择菜的妇女站起来拦在巷子中间。洗衣的把木盆往路上一放。两个抽烟的男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中间,把王德发挡住了。
“你干什么?”
“你追谁?”
王德发喘着粗气。
“她偷了我女儿!”
“她偷你女儿?”一个男人把手一伸,拦在前面,“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她抱走了我女儿!在广州!”
“在广州的事,你跑到我们村里来闹?”
“她就在这个村里!我看见了!”
后面马玉华也追了上来,喘着气,站在王德发旁边。
“她叫陈三妹,我女儿是她偷的,派出所都查到了!”
巷子口的人越聚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十个人围了过来,把王德发和马玉华堵在巷子口。
“什么派出所?你派出所的人呢?”
“你证明呢?”
“外地人跑到我们村里来打人,还有理了?”
陈三妹跑远了,跑进村子深处,不见了。
王德发往前挤,被两个男人架住了胳膊。
“你放开!”
“你别动!”
“她是人贩子!我女儿四个月,被她抱走了!”
“你讲人贩子就人贩子?你证据呢?”
“派出所!广州的派出所!你们打电话去问!”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别听他讲!先扣住!打电话叫治保主任来!”
又有人喊。
“对!叫治保主任!不能让他们跑了!”
马玉华站在人群中间,被人推来推去。她仰起头,看着四周一张张陌生的脸,听着听不懂的潮汕话,心里一沉。
这一沉,比孩子丢的那天还沉。
孩子丢的那天,她还有方向。
今天,她被堵在别人的村子里,连方向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