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赶到的时候,马玉华和王德发已经被堵在巷子口二十多分钟。
周老板挤进人群,看见马玉华靠在墙上,王德发被人架着胳膊,旁边围了几十号人,吵吵嚷嚷。
他站在人群外面喊了一声。
“阿叔!阿伯!”
喊的是本地话,人群安静了一下。有人认出了他。
“周老板。”
“周老板来了。”
周老板在汕头开了十几年厂,附近几个村都认得。逢年过节给村里老人送米送油,村里的红白事也随份子,算半个自己人。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外地人,追我们村的人,讲我们村的人偷小孩。”
周老板回头看了马玉华一眼,马玉华靠在墙上,没讲话。王德发被两个男人架着,脸涨得发紫。
“先放人。”周老板看到这状况也是有些生气,“架着人家做什么。”
架着王德发的两个男人松了手。
“周老板,你认识他们?”
“认识。湖南来的,到我厂里找活。”周老板掏出烟,散了一圈,“我表弟介绍来的,出了事,我得管。”
有男人接过烟,语气软了些。
“周老板,不是我们不讲理。他一个外地人,跑到我们村里追人,还喊打喊杀的。我们村的人要是被外地人打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知道。”周老板把烟点上,“你先别急,我问清楚再说。”
周老板走到马玉华面前。
“怎么回事?”
“我们追那个女人叫陈三妹,我女儿就是她偷的。派出所查到了,通告都出来了。”
“通告带了吗?”
马玉华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起了毛。是汕头派出所林警官给的一份通报,上面写着陈三妹的身份信息和涉案情况。
周老板接过来看了看,折好,还给马玉华。
“你等着。”
他走到人群外面,找到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穿一件灰衬衫,头发花白,正靠在墙上抽烟。是村里的“老人组”成员,村里人都叫他陈伯。
村里有事,治保主任拿不准的,都找他。
“陈伯。”
陈伯看了周老板一眼。
“老周,你讲。”
“这两个人,是来找孩子的。孩子四个月,在广州被人抱走。抱走孩子的,是你们村的陈三妹。”
“陈三妹?”陈伯把烟掐了,“那个老姑婆?”
“对。派出所查到了,通告都在。”
“通告呢?”
周老板回头看了一眼马玉华,马玉华把通告递过来。陈伯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把通告还给周老板。
“这个通告,是汕头派出所出的?”
“是。”
“那行。”陈伯把通告还回去,“通告归通告,可你讲陈三妹抱了小孩,你得有证据。孩子在哪里?你找出来。”
“陈三妹跑了,孩子肯定被她藏起来了。”
“她藏哪里了,你看见了?”
马玉华往前走了一步。
“我女儿头顶两个旋涡,一左一右。陈三妹抱走的时候,穿的是粉色碎花棉袄。”
“粉色碎花棉袄,现在的孩子哪个没有,你讲你女儿被她藏起来了,那你带你女儿出来,我看看。”
“我现在还没有找到。”
“那就是没证据。”陈伯把烟头摁灭在墙上,“你想来我们村带人走,怎么可能。你说陈三妹偷了小孩,那你拿证据出来。空口白牙,谁信你。”
马玉华把通告举起来。
“派出所的通告就是证据。”
陈伯看着她。
“通告讲陈三妹涉案,没讲孩子在我们村。你要带孩子走,你得先找到孩子。你找不到孩子,就跑到我们村里追人,你就是来闹事的。”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女儿丢了。”
“你女儿丢了,你去找派出所。你跑到我们村,算什么事?”
马玉华往前又走了一步。
“陈伯,我跟你讲清楚。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找我女儿的。陈三妹抱走我女儿,我追到这里,是派出所让我来的。你们村的人要是护着她,我女儿就找不回来了。”
陈伯把脸沉下来。
“你讲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村的人护着她,就是护着一个偷小孩的。”
“你讲谁偷小孩?”
“陈三妹。”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我亲眼看见她在厂门口跑。”
“她跑,你就讲她偷小孩?路上跑来跑去的人多了,你怎么不说他们都偷了你家小孩?”
“派出所都查到了。”
“派出所查到什么?查到她的名字,查到她的身份证,查到她抱你孩子了?”
马玉华没接话。
陈伯把话讲得很慢。
“我跟你讲,你别跟我横着来。这是我们的村,你一个外地人,站在我们的地上,跟我拍桌子。等下村民打你,我可管不了。”
周老板赶紧插进来。
“陈伯,陈伯,你别急。她丢了孩子,急,讲话冲,你老人家别跟她计较。”
陈伯看了看周老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老周,我不是不讲理。她讲陈三妹偷了她孩子,可她得有证据。没有证据,我不能让她从我们村里带人走,这是规矩。”
“陈伯,你讲得对。”周老板把话接过来,“可她也不是来带人的。她是来找孩子的。你讲得对,孩子在哪里,她不知道。那这样,陈伯你帮个忙,让村里人帮着问问,陈三妹近期都去了哪里。等找到了,让派出所的人去,她不进村。”
陈伯想了一下。
“行。我帮你问。但有一条,她不能在我们村里闹。闹一次,我不管了。”
“行。”
周老板转过身,对马玉华使了个眼色。马玉华把嘴抿了抿,没再讲话。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玉华坐在周老板的面包车后排,怀里抱着布兜。王德发坐在旁边,揉着被架过的胳膊。
“周老板,刚才那个陈伯,他讲得对。”
周老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还算清醒。”
“我没闹。”
“对。你今天差点闹起来了。你要是跟他横着来,村民一动手,你和你老公两个外地人,打得过谁?”
马玉华看着窗外。
“周老板,我跟你讲句实话。”
“你讲。”
“我今天看到陈三妹那一眼,我就不急了。”
周老板把车拐了个弯。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她,就知道孩子还活着,我女儿在她手上,她没把我女儿扔了。”马玉华把布兜攥紧了些,“孩子只要活着,就好办。今天找不到,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后天找。我现在要做的是找证据,不是抢人。”
周老板把车停在厂门口。
“你这个脑子,比一般男人还清楚。”
夜里,马玉华躺在厂里的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王德发在旁边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牛牛。”
“你妈今天看见偷你的人了。”
“她不凶,也不恶,跟一般人一样。”
“你妈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你。”
马玉华把眼睛闭上,脑子里转的是陈伯那句话,你带证据出来。
证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