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动作比马玉华想得快。
当天晚上九点,林警官打来电话,让马玉华和王德发去一趟所里。
到了才知道,陈三妹的行踪查清了,这十几天,她一直住在金平区下面的一个村子,她姑妈家
“人今天没回村。”林警官介绍情况,“她下午从制衣厂跑了之后,没回姑妈家。但我们查到,孩子这些天一直在姑妈那边。”
“孩子还在?”
“在,有人在村里见过那个女婴,粉色碎花棉袄,两个旋涡,邻居还帮着喂过奶。”
马玉华身子往前倾。
“什么时候去?”
“现在。”林警官站起来,“你跟我走,认孩子,你老公留在所里等。”
王德发张了张嘴。
“我——”
“你在这等,村里情况复杂,太多人去了容易起冲突。”
王德发看了马玉华一眼,没再讲话。
警车出发,马玉华坐在后排,怀里抱着布兜。
车上还有两个民警,一个开车的,一个记录的。林警官坐在副驾驶,打了个电话给村里的治保主任,让他在村口等着。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乡道。
路两边全是稻田,蛙声一片。村口有一盏路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是治保主任。
“林警官。”
“人在哪?”
“姑妈家在村尾,倒数第二栋。我让人在附近盯着,没动。”治保主任往村里指了指,“孩子今天被隔壁抱去喂奶了,还没送回来。”
“带路。”
一行人往村尾走。巷子窄,脚底下是碎石路,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村尾,看见一栋两层的旧楼,楼下亮着灯,楼上黑着。
治保主任上去敲门。
“阿婆,开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什么事?”
“阿婆,派出所的,来问点事。”
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些,灯光照出来,落在她脸上,眼睛眯着。
“什么事?”
林警官走上去。
“阿婆,陈三妹是你侄女?”
“是。”
“她这几天是不是住这儿?”
“住过。”
“住到什么时候?”
“前几天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的事我不问。”
林警官看着她。
“阿婆,有个孩子,在你这里。”
老太太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什么孩子?”
“陈三妹抱来的,四个月大的女婴。”
“没看见。”
“阿婆,有人看见过。”
“谁看见的你们去找谁,我没看见。”
马玉华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
院子不大,一边是柴房,一边是晾衣绳。
绳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大人的灰衬衫,几条毛巾,还有一件小衣服,粉底碎花,巴掌大,袖口收了边。
马玉华指着那件小衣服。
“这件就是我孩子的衣服。”
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件衣服,是我在一德路拿的货,碎花的,袖口收了边,我认得。”
老太太把嘴抿了抿。
“你讲是你的就是你的?”
“老人家。”马玉华往前站了一步,“你也讲是老人了,说话做事要多为后辈积德。你知道我丢了孩子该有多难过,你也是女人,你也当过妈。”
老太太把脸一沉。
“我还用你来教我做人?”
“我没教你做人,我就是想问你一句,我女儿在不在你这儿?”
“不在。”
“那件衣服怎么解释?”
“捡的。”
“在哪捡的?”
老太太没接话,林警官往前一步。
“阿婆,孩子今天在哪里?”
“不知道。”
“有人讲,隔壁抱去喂奶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要找你的孩子,找陈三妹去,找我没用。”
林警官把话收住,回头跟治保主任低声讲了几句。治保主任点了点头,出去了。
马玉华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件小衣服。风一吹,衣服晃了晃。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她往前走了一步,老太太拦在门口。
“你不能进。”
“我进去看看。”
“这是我家。”
“老人家,我不进去也行。你告诉我,孩子在不在隔壁。”
老太太没接话。
林警官走回来。
“我让人去隔壁问了,你在这等。”
马玉华站在门口等着,几分钟后,治保主任回来,在林警官耳边讲了几句。林警官点了点头,转过身。
“隔壁有人承认了,见过孩子,但孩子已经被别人抱走了。”
“抱去哪儿了?”
“陈三妹中午回来过一趟,可能是她把孩子抱走了。”
马玉华心里一沉。
林警官转过身,对治保主任讲。
“你安排人,把陈三妹的姑妈带回所里做个笔录。”
老太太把门一关,门板“砰”地响了一声。
马玉华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板。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件晾在绳上的小衣服。
“林警官,那件衣服,能拿走吗?”
林警官看了一眼。治保主任过去敲门,老太太不开。治保主任从墙边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那件小衣服取了下来,递给马玉华。
马玉华接过来,攥在手里。粉底碎花,袖口收了边,跟牛牛那件一模一样。
“是我的。”
她把衣服折好,塞进布兜。
这时候,马玉华的手机响了,是周老板打来的。
“玉华,你老公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没有,他在派出所。”
“他不在。”
马玉华停了一下。
“什么叫不在?”
“刚才所里的人来找他,讲他不见了。出去了就没回来。”
马玉华把手机攥紧了些。
“他出去了?”
“出去半个钟头了。”
马玉华站在村尾的巷子里,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她低头看了看布兜里那件小衣服,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村子。
“周老板,你去找下他。”
“我上哪儿找?”
“他这个人,笨。我今天在厂门口喊了他一声你死人啊,他觉得没面子了。他有可能……去找陈三妹了。”
周老板那头顿了一下。
“那我去村里转转。”
挂了电话,马玉华站在原地,林警官过来问怎么了。
“我老公不见了。”
林警官把眉头皱起来。
“他跑哪儿去了?”
马玉华没接话,站在村尾的巷子口,往村里看。村子黑沉沉的,只有几家亮着灯。
时间往回倒半个钟头。
王德发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
值班的民警在里屋写材料,没人管他。
他出了门,往村口走。
白天陈三妹往村里跑的时候,他记住了方向。
村子中间那条巷子,拐了两个弯,尽头有一栋老房子,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白天追的时候,陈三妹在那栋房子门口停了一下掏钥匙,没掏出来又跑了。
王德发摸到那栋房子门口。
门锁着,门口堆着几捆柴。
他往旁边看了看,有一扇窗户,木框的,关着,插销从里面扣着。
从地上捡了根铁丝,捅了半天,插销动了。
推开窗,翻了进去。
屋里黑。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他蹲在墙角,没动。等了几分钟,门口居然有脚步声响起。锁响了一下,门开了。
陈三妹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喘气。
王德发站起来。
陈三妹看见一个黑影,刚要叫,王德发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喊。”
陈三妹挣了两下,手往墙上抓,想抓东西打人。
王德发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把她胳膊别到身后。
陈三妹疼得“唔”了一声。
“我女儿呢?”
陈三妹嘴被捂着,讲不出话。
“你把我女儿弄哪去了?”
陈三妹挣得更厉害了,王德发把她往墙上按了一下。陈三妹的头磕在墙上,闷响一声,身子软了。
王德发松了手,陈三妹顺着墙往下滑,瘫在地上,晕了过去。
王德发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弯腰,把人扛起来。
从窗户翻出去,往村外走。
周老板的面包车停在村口的大路边,王德发下午记下了位置。
他扛着人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人放进后座,然后坐到驾驶座上。
周老板的车钥匙插在车上没拔,王德发在驾校学的是手动挡,这辆金杯也是手动挡。挂挡,松离合,车动了一下,熄火了。
再挂,再松,车走了。
他开着车往村尾方向走。
走到村尾那条巷子口,看见马玉华刚好从警车上下来。
王德发把车停下来,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
“玉华。”
马玉华转过身,看见王德发,又看见后座上躺着一个人。
“这是……”
“陈三妹。”
马玉华走过去,拉开后车门。陈三妹蜷在后座上,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灰。
马玉华看了她一眼,把车门关上。
“德发,你怎么找到她的?”
“白天她跑的时候,我看见她往那栋房子跑。”
“你怎么进去的?”
“翻窗户。”
马玉华看了他一会儿。
“她晕了?”
“磕了一下墙。”
马玉华没接话,抬起头看了看王德发的脸。
王德发脸上全是汗,衣服也脏了。站在路灯底下,喘着粗气。
“德发,你今天,终于干了件男人该干的事。”
王德发把脸别过去。
“我讲了我改。”
林警官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后座上的陈三妹,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我老公找到的。”
林警官看了看王德发,又看了看后座上的陈三妹,掏出对讲机。
“人找到了,现在来人把陈三妹带回去。”
对讲机里回了一句,林警官把对讲机收起来,看着王德发。
“你打她了?”
“没打,她撞了一下墙。”
“严重吗?”
“不知道。”
林警官拉开后车门,试了一下陈三妹的鼻息。
“活着,带回去,先送医院看一下。”
面包车发动了,马玉华坐在后排,旁边躺着陈三妹,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一条白线往前延伸。
马玉华低头看了看陈三妹的脸,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陈三妹。”
陈三妹没应。
“我女儿在哪里?”
陈三妹的眼睛动了一下,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