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开出去没一会,陈三妹就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动了动身子,发现手被铐在车门边的扶手上。马玉华坐在对面,抱着布兜,看着她。
林警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醒了?”林警官把本子摊开,“陈三妹,孩子在哪里?”
陈三妹没接话,把头歪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
窗外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你讲出来,事情还能往好的方向走。”林警官把话讲得很慢,“孩子才四个月大,再不配合,等孩子出事,你就是拐卖加杀人未遂。”
陈三妹把眼睛转过来。
“在后山。”
“哪个后山?”
“姑妈家后面,有一片荔枝林,走到头有个草垛,孩子放在草垛旁边的草丛里。”
“你什么时候放的?”
“我从村里跑出来,先回了姑妈家,把孩子抱出来,放到了后山。我怕你们找到姑妈家搜出孩子。”
“你走了这么久,孩子吃什么?”
“我放了一瓶奶。奶瓶塞了块布,慢慢滴。”
林警官示意车子掉个头,往村尾方向开。
马玉华坐在对面,一直没讲话。
听完陈三妹讲完,站起来,陈三妹抬起头看她。
“你——”
话没讲完,脸上挨了一巴掌。
响,脆。
车里的民警都转过头来。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马玉华的声音在抖,“你自己没孩子,你抱别人的。抱了不养,丢到后山草丛里。你就不怕孩子被野猫野狗叼了去?你就不怕下雨淋了?你就不怕虫子咬?”
陈三妹把脸别过去。
“我放的是草丛,不是随便丢的。那地方干,避风,我走的时候孩子都睡着了。”
“睡着了。”马玉华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倒是会挑地方。”
“我没想害她。”
“你没想害她?”马玉华把布兜攥紧了,“你把我女儿从广州抱到汕头,藏了十天。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没想害她?”
陈三妹没敢接话。
林警官站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行了,孩子要紧,先找到孩子,别的以后再说。”
马玉华坐回去,陈三妹缩在座椅上,脸上一块红印。
车子在乡道上颠着,往姑妈家后山方向开。
到了地点,车停在村口,林警官和两个民警下了车,陈三妹被扶着走在前面。
马玉华跟着,王德发跟在最后。治保主任在村口等着,带了几个人,打了手电。
一行人绕过姑妈家的老楼,往后面走。
房子后面是一片坡地,上面种满了荔枝树。
树不高,叶子密,手电光照进去,只见一片绿。
往里面走了百来米,树渐渐稀了,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堆着一堆草垛,草垛边上是几丛矮草。
陈三妹站住。
“就这里。”
手电光照过去,草垛边上,草丛中间,有一个用旧布垫出来的小窝。
窝不大,刚好一个婴儿大小。
小窝中间,一个粉色的碎花小被子裹着的东西。
马玉华冲过去。
蹲下来掀开被子,底下是牛牛。
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两只小手搁在脸旁边,头顶两个旋涡,一左一右。
孩子确实睡着了。
没哭,没闹,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
马玉华两只手伸下去,把孩子抱起来。
抱起来的一瞬间,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她胸口蹭了蹭,闻了闻,又睡了。
马玉华把脸贴在孩子脸上,眼泪下来了。
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孩子脸上。
孩子被水珠惊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
孩子看见马玉华的脸。
咧开嘴,笑了。
马玉华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讲不出话。
王德发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又缩回去。
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再伸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牛牛。”
孩子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了看王德发。又转回来,看马玉华。
林警官站在一边,看了看现场。
草丛里有一瓶奶,奶瓶上塞着一块布,布已经湿透了。
旁边有一块尿布,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件大人的外套,铺在地上,给孩子垫着。
“陈三妹。你放孩子的时候,铺了外套,垫了尿布,放了奶瓶。”
“是。”
“你还挺仔细。”
“我不想她死。”
“你不想她死,你把她丢在这儿?”
“我本来想回到家里拿点东西,晚上再回来抱,可你们追来了,我来不及。”
林警官看了她一会儿。
“带走。”
两个民警把陈三妹带上警车,林警官走到马玉华旁边,蹲下来。
“马玉华。”
马玉华抱着孩子,抬起头。
“孩子还好吗?”
“看起来好,没伤,没病。”
“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
“你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好。”
马玉华站起来,孩子抱在怀里,小被子裹好。王德发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马玉华肩上。
马玉华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
马玉华没再讲,抱着孩子往村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荔枝林。手电光还在里面晃,治保主任带着人在收拾东西。
“林警官,陈三妹,会判什么?”
林警官想了一下。
“拐骗儿童,非法拘禁,可能判几年,具体看法院。”
“她讲她没想害孩子。”
“没想害,事实上已经害了,孩子丢了十天,你找十天。这十天,她给你造成的伤害,法律上会考量。”
马玉华没接话,抱着孩子上了警车。
回派出所的路上,牛牛醒了。
醒了不哭,两只眼睛睁着,看着车顶。
马玉华把她抱在怀里,低声哼了一段调子,哼的是湖南老家的摇篮曲。
牛牛听着,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又睡了。
到了派出所,林警官安排人给牛牛做了检查。
一个女民警帮着换了尿布,喂了水。
孩子喝了水,精神了些,坐在马玉华腿上,两只手抓着马玉华的衣服,不松。
马玉华低头看着孩子,十天的功夫,孩子瘦了点,但没病,没伤,好好的。
“牛牛。”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妈可找到你了。”
孩子咧开嘴,又笑了一下。这一笑,露出两排小牙床,马玉华把孩子抱紧了些。
做完笔录,天快亮了。
周老板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袋包子。
“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
周老板凑过来看,牛牛坐在马玉华腿上,正啃自己的手指头。
周老板笑了笑,把包子搁在桌上。
“先吃饭,吃完跟我回厂里歇歇。”
马玉华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这是十天来,她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王德发坐在旁边,也拿起一个包子,吃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中间是牛牛。
孩子伸出小手,往马玉华手里的包子上抓。
马玉华掰了一小块,塞到孩子嘴里。
孩子咂了咂,咽了,又张嘴。
“牛牛。”
孩子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
马玉华笑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妈妈的眼泪是热的,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