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开车把马玉华一家三口接回了宏达制衣厂。
把马玉华和王德发安排在原来的宿舍里,又让食堂留了饭。
马玉华抱着牛牛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腿上,仔细看了一遍。脸,手,脚,胳膊,腿,一处一处摸过来。没有伤,就是瘦,胳膊细了一圈。
李秀兰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看见马玉华怀里的孩子。
“找到了?”
“找到了。”
李秀兰走过来,蹲在床边,看着牛牛。牛牛坐在马玉华腿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脚,咿咿呀呀。李秀兰看了好一会儿。
“长得真好。”
“瘦了。”
“瘦了也好看,还真是两个旋涡,一左一右。”李秀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我那个冬冬也有个旋涡。”
马玉华抬起头。
“也是两个?”
“一个,在正中间。”李秀兰把手收回来,“就一个旋,人家讲一个旋的人犟。”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牛牛困了,马玉华把她放在床上,掖好被子。
孩子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李秀兰看着床上,看了很久。
“妹子,你找到了孩子真好,我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马玉华没接话。
李秀兰坐到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莫误会,我不是眼红你,我是替你高兴。找孩子这个事,只要有人找到了,就说明找得回来,怕的是全都找不到。”
“你接着找。”
“我会接着找。”
李秀兰坐了一会儿,把腰上系着的围裙解下来,搁在腿上。
“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我去年在深圳找孩子,遇到一对夫妻,也是找孩子的。河南人,比我大几岁。男的开过饭馆,女的在厂里做管理。孩子丢了以后,两口子把饭馆盘了,工作辞了,拿着积蓄出来找。找了两年,钱花光了。”
“后来呢?”
“后来就不找了。”李秀兰把围裙叠起来,“找不动了。没钱,没力气。男的去工地打零工,女的在街上捡瓶子,一边捡,一边找。”
“那不就是讨饭?”
“比讨饭强点,捡瓶子卖钱,一天能挣几块。”
马玉华从布兜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
“后来呢?”
“后来他们想了个法子,男的脸皮厚,能讲。他编了一套词,一边走一边唱。唱得好人家就扔钱。扔了钱,他就在街上多站一会儿,多看几眼,看看有没有像他孩子的。”
“唱什么?”
李秀兰抬起头。
“你真想听?”
李秀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回过头。脸一沉,肩膀一塌,摆出一副苦相,用一口四川话开始念:
“如今生意不好干,我就打算去要饭,可这要饭也不简单,真是隔行如隔山。”
马玉华愣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脸皮厚,要饭就能吃上肉。故意把脸弄脏,结果一天没开张。不吹牛,我儿豁。”
李秀兰把手一摊,脸上的苦相更足了。
“要饭这行学问多,文采没学好,你要饭都要不到。有装傻的,有装疯的,有卖惨的,有用喇叭喊的。手脚残疾的也不少,粉笔字还写得好,地上爬,地上拖,拖个音响还唱歌。”
马玉华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来要饭也不好干,我就改行捡破烂。考察过了,这个行业很不错。”
李秀兰弯下腰,做了个捡东西的动作,“捡破烂,我看行,首先就不要文凭。捡破烂,很好整,反正又不要成本。捡得多就赚得多,捡得少就赚得少,垃圾堆里随便找。”
“我到处走,到处看,马上捡个烂风扇。我一不忙,二不慌,反手捡个烂冰箱。”
李秀兰直起腰,两只手比划着。
“正当我感觉要发财,一个老头跑过来,说垃圾堆那边是他的,又碰上个老婆婆,她也不满意,喊我不要跟她抢生意。我叹口气,人生真不容易。”
马玉华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按着床沿,怕吵醒孩子。
“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高价收废品。生意不论大小都是老板,按个喇叭就开喊——”
李秀兰把手拢在嘴边,做了个喇叭状。
“收飞机,收大炮,航空母舰我都要收!收火车,收坦克,宇宙飞船都要得!战斗机,轰炸机——”
念到这儿,李秀兰把喇叭的手势收了。站在那里,看着马玉华。
“其实我在吹牛皮,你们说,这到底要怎么整?”
念完了,李秀兰坐回凳子上,把围裙重新系上。
马玉华笑了一阵,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一开始是笑的眼泪,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秀兰没动,坐在旁边,看着她哭。
“妹子。”
马玉华没应。
“你莫哭,孩子找回来了。”
“我不是哭我孩子。”马玉华把脸抬起来,抹了一把,“我哭那个河南两口子。好好的开饭馆、做管理,孩子丢了,变成捡破烂的。编那些话,在街上给人唱。唱得人家笑,人家扔钱。”
“那两口子人不错。”
“人不错,命不好。”
“命不好的人多了。”李秀兰把围裙系好,“这世上,人贩子最该杀。偷一个孩子,毁一个家。丢的是孩子,倒下的是大人。有的找回来了,有的找不到。找不到的,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活着跟死了一样。”
马玉华把眼泪擦干,转过身,看了看床上的牛牛。
孩子翻了个身,小被子踢开一角。
马玉华把被子拉上去,掖好。
“秀兰,我回广州以后,帮你找。”
“你找什么?”
“冬冬,我让广州那边的人帮你留意。你画了地图,有照片,有线索。你把东西给我一份,我带回去,让车队的老乡帮着传。”
李秀兰抬起头。
“妹子,你讲真的?”
“真的。”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床底下,把那个纸箱拖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照片,寻人启事,手写的线索,还有一张画着红圈的地图。
“这张照片,你带一份。”李秀兰把冬冬的照片拿出来,递给马玉华,“我这儿有好几张,给你一张。”
马玉华接过来,看了看。
照片上的男孩胖乎乎的,穿着蓝色背带裤,站在一棵树底下,咧着嘴笑。
“冬冬,你放心,我记着。”
李秀兰把照片塞进马玉华的布兜里。
“你什么时候回广州?”
“后天。”
“后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送,你忙你的。”
“我送你,我送过好多人。有的找到了孩子,有的没找到。送走了,就接着找自己的。”
马玉华把布兜的拉链拉好,里面是牛牛的小被子,那件粉底碎花的小衣服,还有一张冬冬的照片。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晒到院子里,晒到晾着的衣服上。
牛牛醒了,在床上咿呀了两声。马玉华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牛牛。”
“我们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