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厂里歇了一天,牛牛精神回来了。
脸上有了血色,手脚也有劲了。
马玉华把孩子喂饱了放在床上,牛牛自己翻身,翻到一半翻不过去,急得哼哼。
马玉华伸手推了一把,孩子翻过去了,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抬起头。
“长本事了。”
牛牛咧嘴笑。
王德发坐在门口,擦一双旧皮鞋。
那是他从老家穿来的,鞋头磨白了,鞋底也薄。擦了一遍,搁在窗台上晒。
周老板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走到宿舍门口,探头看了看。
“孩子睡了?”
“刚醒。”
“出来聊两句。”
马玉华把孩子抱上,跟着周老板走到厂子后面的空地上。
空地上堆着几卷布,旁边有几张塑料凳。周老板坐下,把搪瓷杯搁在地上。
“找到孩子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马玉华坐到对面。
“德发回广州,跟老乡跑出租。”
“你呢?”
“我还是想摆摊。”
“摆摊。”周老板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抱着孩子摆摊,摆了两天孩子都丢了,你还摆?”
“那是我大意了。”
“不是你大意,是这个行当,本来就不适合带孩子。”周老板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风吹日晒,城管追,人流杂。你一个人带个孩子,碰上一次意外,就是天大的事。”
“那我干什么?”
“我跟你讲个事。”
周老板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在汕头开制衣厂,开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去广州开个批发档口。”
“广州?”
“对,广州梓元岗、桂花楼、白马、十三行,这些地方,做批发最活。我的厂在汕头,做的货要卖出去,靠的是中间商来拿。中间商赚一道,到我手的利润就不多了。我要是在广州自己有档口,货从汕头发到广州,直接走档口,少一道手,多一道利。”
“那你怎么不去开?”
“缺人,档口这个事,要一个靠得住的人看着。找个人打工,不放心。找个合伙人,找不到合适的。这十二年,我看了不少人,要么没本事,要么没良心。”
马玉华没接话。
“这些天,我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丢孩子、找孩子、追陈三妹、没闹出乱子。一个女人跑到潮汕来,被人堵在村里,还能不慌乱,你这个人有本事。”
“我没什么本事。”
“你有。”周老板把手抬了一下,“你现在没钱,没背景,没文凭。可你有一样东西,很多人没有。”
“什么?”
“胆子,一个女人,敢一个人带着孩子去摆摊,敢追着人贩子跑几百公里,敢在人家村里跟老人拍桌子。这种事,十个女人里九个都不敢,但你敢。”
马玉华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你讲这些,什么意思?”
“我意思就是,我想在广州开个档口,跟你合伙。”
马玉华愣了一下。
“跟我合伙?”
“对。”
“我当老板?”
“你当老板。”
马玉华坐在塑料凳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眼睛亮了。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老板,我没钱。”
“我知道。”
“要开档口,转让费、租金、押金,加起来怎么也要几万,我一分都没有。”
“我不要你出钱。”
马玉华抬起头。
“我拿十万出来,租档口、进货、周转,都用这笔钱。其中两万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赚了钱,再还我,你占两成股份。”
“两成?”
“对,你占两成,我占八成。你平时在广州看档口,我再另外给你开一份工资。”
马玉华把手指头掰了掰。
“周老板,我算不过来。”
“你算不过来不要紧,我算给你听。档口开了,我做货,你卖货。货走一批,钱回一批。一年下来,能赚多少,我们按比例分。你拿两成,我拿八成。工资另算。”
“那我拿两成,是不是少了?”
周老板笑了一下。
“你嫌少?”
“我不是嫌少,我是不懂。你出十万,我出一分钱没有。你拿八成,我拿两成,你还给我开工资。我凭什么拿这么多,我心里没底。”
“你心里没底,我讲给你听,档口是个生意。生意要赚钱,靠的是人。有本钱没人,钱是死的。有人没本钱,但人可以是活的。我出钱,你出人。你这个人值这个价。”
“还有一个,你抱着孩子看档口,把孩子放在店里,总比在外面带着孩子摆摊安全。”
马玉华把怀里的牛牛往上抱了抱,牛牛趴在她肩膀上,抓着她衣服领子乱啃。
“周老板,你信我?”
“我信。”
“为什么信我?我们才认识几天。”
“认识几天足够了,你这个人我看了。你追陈三妹,追到村里,被几十个人围着,没急着骂人撒泼,这个分寸好多人一辈子学不会。”
马玉华把牛牛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
“周老板,我跟你讲句实话。”
“你讲。”
“你讲的这个,我动心了。”
“动心就好。”
“可我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我以前在东莞做手袋,在村里种地,摆摊卖了几天的衣服,档口我没做过。”
“档口没你想的那么难,你去广州梓元岗看一个月,每天看别人怎么做,你就知道了。客人来,看货,问价,砍价,下单。货好,价平,人实在,生意就来了。”
“那我什么时候去?”
“不急。”周老板站起来,“你先回广州,把把孩子带好,档口的位置,我这边先联系人,打听着。等找到了再跟你讲。”
马玉华站起来,牛牛趴在肩膀上,歪着头看周老板。
“周老板,这十万块,你就不怕我拿了跑了?”
“我这个人,在广州、汕头两地跑了十二年,看人很少看过眼。”
“那你看过眼几次?”
“两次。”
“哪两次?”
“一次是我前妻,一次是我表弟。现在都断了。”
“那你还信我?”
“你要是跑了,我认。十万块,看错一个人,这是给我的眼光在交学费。”
马玉华站在空地上,抱着牛牛。
太阳照过来,晒在肩膀上。牛牛在她怀里哼了两声,抓着她的领子,打了个哈欠。
“牛牛。”
牛牛应了一声。
“你妈要当老板了。”
牛牛在她怀里拱了拱,又抓了抓她的领子。
马玉华笑了,抱着孩子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王德发还在擦那双鞋。看见马玉华进来,抬起头。
“周老板找你什么事?”
“找我合伙。”
“合伙?”
“他想在广州开个档口,让我去看。”
王德发把鞋放下。
“他出钱?”
“他出十万。我占两成股份,他给我开工资。”
王德发愣了一会儿。
“你当老板?”
“算半个老板。”
“那我呢?”
“你回广州,跑出租车。”
“我给你看档口行不行?”
马玉华看了他一眼。
“你会卖衣服?”
“我不会,我可以学。”
“你先跑出租车。”马玉华把牛牛放在床上,“跑出租车稳当。档口的事,等我做起来了,你再过来。”
王德发把鞋拿起来,接着擦。
“行。”
“你嘴上讲行,心里不服气是不是。”
“我没不服气。”
“你没不服气,你擦鞋擦这么用力。”
王德发低头一看,鞋跟被他擦掉了一块皮。
“我——”
马玉华笑了一下。
“德发,我讲句话。”
“你讲。”
“这段时间从村里出来,到广州,到汕头,你跟着我跑。你笨,不会讲话,可你还算没掉过链子。我在村里被人堵了,你在外面把人找着了,这件事我记着。”
王德发没讲话,把鞋搁在窗台上。
“我讲完了。”
“你讲完了,我讲一句。”
“你讲。”
“你当老板,我跑出租,晚上回来,我给你当保镖。”
马玉华瞥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下。
“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