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回到长沙,晚上八点,坐在自家客厅里,开了电脑。
这时候的长沙,家里装电脑的不多,装了宽带能上网的更少。李倩这台电脑是自己从广州背回来的,组装机,三千八,专门用来做一件事——上qq。
qq是去年才装的,用的人还不多。
李倩注册了一个号,起了个名字,叫倩影丽人。
又在qq上开了一个群,把在店里消费过的女客户一个一个拉进来。
拉了半年,群里有了六十多个人。
六十多个人,都是在店里买过东西的,有实力,有闲钱。有的是做生意的老板娘,有的是老公做生意的全职太太,有的是机关单位的小领导,有的是医院的。
李倩给她们建了个档案,谁买过什么,消费多少,喜欢什么风格都记在本子上。
李倩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照片,印着一个奢侈品牌的包,标价四万八。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倩姐,你发这个做什么?”
“这个包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四万八,我一年的收入。”
“我十年。”
李倩坐在电脑前面,笑了一下,手指头在键盘上敲。
“有想法没有?”
“有想法,没实力,哈哈。”
“倩姐,你莫逗我们。”
“四万八,我老公要打死我。”
李倩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张新的出来。
这张照片跟上一张几乎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包型,金属扣,提手,走线,五金,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唯一不一样的,包面上没有那个品牌标志。
图片底下,标了一行字:1280。
群里又静了一下。
“倩姐,这个跟刚才那个,是不是一样的?”
“一模一样。”李倩敲字,“我找到了生产那个四万八的原工厂。同一个厂,同一条线,同一批工人。除了没贴标,别的都一样。”
“真的假的?”
“我人已经在厂里看过了,现在准备下单一批没有商标,别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大家这回有想法了吗?”
群里热起来了。
“一千两百八,还能接受。”
“比四万八差远了。”
“倩姐,你确定是一样的?”
“确定。”李倩敲字,“皮料一样,五金一样,做工一样。人家厂里是给那个牌子代工的,多做一批白板的,走我的渠道。不贴标,不侵权。”
“那我要一个。”
“我也要一个。”
“我先看看实物。”
“倩姐,你什么时候到货?”
李倩没急着回,把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看完,数了数。有意向的五六个。
一千两百八,这个价钱不便宜。
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四五百,一个包顶三个月工资。
可群里这些人不是普通工薪阶层。有做生意的,有家里有钱的,有老公是老板的。一千两百八,咬咬牙,买得起。
第二天,群里又有人问。
“倩姐,那个包,能不能便宜点?”
“便宜不了,这个价我做的是量。量上不去,价就下不来。”
“那你先做几个,我们看看货。”
“我先做五十个。”李倩敲字,“你们先订,订完了我做。到货了你们来看,看了不满意,可以不拿。”
“行,我先订一个。”
“我订一个。”
“我订一个。”
三天下来,订了七个。李倩把数记在本子上,拿起电话,拨了李晨的号码。
“李晨,我李倩。”
“李老板。”
“那个系列,我要下单。”
“多少?”
“先做五十个。就按我在你厂里看的那个款,方正的,金属扣,提手。皮料用你厂里最好的,五金用最好的。”
“五十个,什么时候要?”
“半个月。”
“行。”李晨在那头停了一下,“李老板,我问一句。”
“你问。”
“五十个,你卖得掉?”
“卖得掉,我有个群都是老客户。我先放图片再报价,有意向的先订。卖不掉的放我自己店里摆着。”
“你先收钱?”
“不收,到货了再收,但意向先摸清楚。”
“这个法子好,比我摆档口等人来强。”
“时代不一样了,以前做生意,是开门等人。现在做生意,是人还没来,货已经定出去了。我那个群,六十多个人,天天在里面聊天。我发一张图片,她们就看到了。我报一个价,她们就讨论了。等她们讨论完了,我的单也定了。”
“群里的人,你都认识?”
“都认识,在我店里买过东西的,不认识的不拉。”
“这个法子,能不能教教我?”
“教你你也用不上。”李倩笑了一下,“你没有店,没有老客户。你先把货做好,我这边卖好了,你等于就有客户了。”
“行,五十个,半个月,最好的料,最好的工。”
“价钱呢?”
“你出多少?”
“你报。”
李晨在那头算了一下,最好的皮料,最好的五金,一个包的料钱和工钱加起来,不到两百。加上包装、运费,两百出头。
“四百五。”
“四百五。”李倩在那头重复了一遍,“我卖一千两百八,中间有八百的利润,这个价格我能接受。”
“成交。”
挂了电话,李晨坐在版房里,把手机搁在桌上,邹连梅从车间进来。
“怎么样?”
“李倩下单了五十个,我报价给她四百五一个。”
邹连梅算了一下。
“成本不到两百,一个赚两百五。五十个,一万两千五。”
“对。”
“这单不大。”
“单不大,路子对。她那个法子,是先摸意向,再下单。货还没做,客户已经定了。这个路子,比我摆档口等人来强。”
“什么法子?”
“她在qq上建了一个群,把老客户都拉进去。发图片,报价,问意向。意向摸清楚了再下单。等货到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邹连梅把眉头皱了一下。
“qq群?那个东西能做生意?”
“她六十多个客户,都是买过东西的。发一张图片,六十多个人看到。这个效率,比我们摆档口高多了。”
邹连梅想了一下。
“那你也可以建一个群。”
“我们的客户是档口客户和批发商,终端客户,我们一个都没有。她有店,有老客户。”
“那怎么办?”
“先把这五十个做好,做好了,货卖得动,她的客户也就等于我们的客户。”
邹连梅去外面忙去了。
李晨一个人坐在版房里,把账本翻开,又算了一遍这五十个包的成本和利润。
算完了,把笔搁下。
一万两千五不多,可这条路子好像要通了。
想起老蔡那天讲的话。
老蔡讲,当你也跟我一样,意识到你这辈子已经不可能事业有成了,而且已经开始慢慢变老,你能坦然地接受这个平庸的自己吗?
李晨当时没接话,今天想起来,心里确实有一点不服。
壮志随年渐渺然,韶华暗改鬓先斑。
浮名本是尘中梦,静守寻常意自宽。
少岁空怀凌云志,中年始识世途难。
荣华过眼终何有,且伴卿行度余欢。
所以,自己正当是干大事的时候,不能懈怠。
现在才二十六,远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窗外,广州的夜还亮着。厂里的缝纫机声停了,院子里晾着的皮料在风里晃。
二十六岁,还有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