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它们几乎每日都偷偷溜出炽热的太阳星,跃入苍穹,自东至西,宛若巡视疆土般掠过天幕。
它们飞过无垠的草原,掠过波涛汹涌的海面,盘旋于巍峨的山巅,穿梭在幽深的山谷,甚至在那滚烫的沙漠上空留下道道光痕。
天地广阔,无处不是它们新奇有趣的乐园。
时光如梭,这般恣意的翱翔竟已持续了数十个日夜。
于金乌而言,这不过是太子们一时兴起的“微服出游”
,是枯燥修炼之余的趣味调剂,无伤大雅。
然而,对于大地上的寻常巫族与亿万生灵,这却是降临头顶的、无声而酷烈的灾劫。
若仅有一轮太阳悬空,温暖适宜,万物得以滋养生长。
可如今,十轮烈日当空并耀,即便那是十只尚未完全长成的幼小金乌,它们与生俱来的血脉神力,那无意识间散发出的炽烈光辉,已足以炙烤茫茫大地。
灾厄并非一日之寒。
数十个昼夜的持续曝晒,令这片陆地景象全非。
无穷尽的热浪自十轮“小太阳”
身上奔涌而出,大地温度骤升,江河湖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消散,郁郁葱葱的林木成片焦枯,漫山遍野的草叶化为飞灰。
土壤中的水分被急速榨干,良田龟裂,化作一片片狰狞的蛛网。
无数寻常生灵难以承受这骤变的酷热,纷纷倒毙于灼烫的空气之中,中暑而亡者不计其数。
原野上、道路旁,干瘪的尸骸随处可见。
更为严峻的是,随着作物的大规模枯死,食物来源骤然断绝。
** 如影随形,吞噬着那些在高温中侥幸存活的性命。
大地之上,俨然一幅生灵涂炭的惨景:河床 ** ,植被消亡,尸骸堆积又引发了瘟疫的蔓延。
酷暑、饥馑、疫病……种种灾厄交织叠加,将这片土地上的无数生命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这,便是顶尖大妖无形中带来的恐怖。
它们或许并无半分恶意,甚至从未起念去伤害任何渺小的存在,仅仅只是其存在本身,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力量余波,便足以令亿万普通生命悄无声息地湮灭。
残酷而又悲哀,但这便是冰冷的事实。
毁灭的降临,有时与你本身,毫无关联。
这便是巅峰存在的可怖,其境界已非寻常生灵所能企及。
若这般存在不加收敛自身威能,于低微者而言,便无异于天地倾覆之灾。
巫族寻常族众的大量殒灭,终是激起了诸位大巫的震怒。
此刻,数位大巫齐聚一处,气息沉凝如渊。
“不能再坐视了。”
一尊大巫声如闷雷,五指攥得骨节发白,“天上那十轮烈日必须除去。
再容它们灼烧下去,我族部落必将十不存一,不知多少儿郎要活活熬死在这场酷热里。”
他胸膛起伏,怒意几乎化为实质。
原本巫族大地安宁无波,谁知十日同现,天地骤成烘炉。
这般剧变对大巫虽无大碍,可寻常族众何堪承受?不过数日,已是尸横遍野。
若一个部落只剩大巫而无族人,那部落便等于亡了。
护住血脉薪火,是他们绝不能退的底线。
“如何除?”
另一尊大巫摇首叹息,“那是悬在天上的太阳。
我巫族不修神通,不炼元神,不到大罗之境,如何登天?纵能登天,又岂能接近太阳真火?近不得身,谈何诛灭?”
话语中尽是无力。
以巫族战天斗地之能,竟也对那十日感到棘手,仿佛凡人望山。
“不仅如此。”
又有一尊大巫沉声接话,“听闻那十日来历非凡,乃妖族天帝东皇太一之子,血脉尊贵。
若真动手诛杀,便是斩了天帝骨血,巫妖二族必成死仇。
这后果……我等可担得起么?”
如今洪荒,唯巫妖二族鼎立。
一者掌天,一者踞地,暂且互不相犯。
若因十日之事掀起大战,届时涂炭的又何止巫族?怕是要万灵哀嚎,百族俱灭。
他们虽为大巫,亦不敢轻言开启这般浩劫。
“那又如何!”
一尊赤发大巫勃然拍案,“我巫族乃盘古正宗,岂容妖族如此欺侮?再忍下去,还要葬送多少子孙?”
他目眦欲裂,周身气血蒸腾如焰。
此次灾劫中死去的族人数以万计,其中亦有他血脉相连的后辈。
这份耻辱与痛楚,已灼得他神魂欲燃。
“讲得轻巧,巫妖两族若是因此开战,这后果你可担得起?”
“担不起?我只晓得再让那十个太阳挂在天上,咱们巫族的血脉就要断干净了!等不到和妖族厮杀,眼下便是灭族之祸,你看不清么?”
“空话谁不会说?你且指条明路——祖巫不出,哪位大巫能近得了那十轮烈日?莫说射落,我们连它们周身万丈都靠不近!那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东西,它们早已立于不败之地,懂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族人成片枯死?若真如此,我等大巫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殿中声浪碰撞,诸巫怒目相视,争执如刀剑交鸣。
“——够了。”
一道沉厚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夸父缓缓起身,目光如磐石碾过四周,周身未动而气势已如山倾。
众巫霎时静默,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他在部族中资历最深,恩泽广布,威望仅次于十二祖巫。
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我去见那十只金乌。”
夸父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它们终究是东皇太一之子,身为妖族太子,当有权衡轻重的智慧。
若能说动它们收敛烈日之行,或可化解此劫,亦免两族血战。”
“与金乌……谈判?”
众巫怔住。
巫妖相遇从来只有兵刃相向,何曾有过“商谈”
二字?这念头陌生得令人不安,却又隐隐透出一线生机——若成,既可救族人性命,亦能避战祸于未燃。
“夸父,那些太子心高气傲,目空万物,岂会愿与我等平坐而谈?”
另一尊大巫迟疑开口。
“试过方知。”
夸父负手望向殿外灼目的天光:“若此路不通,再谋他法不迟。”
众巫默然颔首。
次日,夸父孤身离了部族,朝着十日巡行的轨迹逐去。
此时那十只金乌正从东海跃出,浑然不知有大巫追蹑其后,只顾振翅嬉游,将炽热与光芒肆意泼洒在洪荒山河之间。
苍穹高远,万物低微。
试问翱翔天际的苍鹰,又如何会垂目于尘土间蝼蚁的行迹?
然而大巫夸父从不理会这天地间的悬殊。
他踏足大地,奔走如狂飙,追逐着天际那轮炽烈的光芒。
群山在他脚下掠过,江河被他一步跨越,每一声脚步都撼动四野,令山川隐隐震颤。
倦意袭来时,他暂歇片刻,抖落鞋中积土,尘土堆积成丘;饥渴交加时,他采野果为食,偶尔也生火炊饭。
三块石头垒灶为锅,日后竟化作三座巍峨高峰,矗立云间,犹如巨鼎镇守四方。
夸父逐日而行,日轮愈近,心中信念愈炽。
可愈靠近那灼灼光辉,喉间干渴便愈如火烧——金乌之力浩瀚无边,即便只是无意散溢的热浪,也足以令寻常大巫血枯髓焦。
“近了……就快追上了。”
他非但未露疲态,眼中光芒反而愈发明亮。
仿佛已看见自己伸手触及十轮烈日的那一刻,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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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九天九夜,不过转瞬。
在日落之崖,夸父终于追及那炽热之源。
十轮火球赤红滚烫,悬于眼前,金光如瀑倾泻,将他周身笼罩。
大巫血脉在体内奔涌沸腾,仿佛某种禁锢即将破碎,新的境界已在咫尺之遥。
这九日九夜的苦行,竟成了一场淬炼,令久滞的关隘隐隐松动。
“终于……追到了!”
夸父胸膛起伏,热血奔流。
所有艰辛仿佛都在此刻化作甘泉。
他昂首向天,欲对那十只金乌开口——
轰!
毫无征兆,一股焚 ** 地的炎流自高空压落,直贯夸父身躯。
那力量无声却凌厉,蕴着森然杀意,宛如早已蛰伏的毒牙。
“何人暗算?!”
夸父脊背生寒,生死一瞬,他欲闪身躲避。
可连续九日九夜不休不眠的追逐,早已榨 ** 雄浑的体力,纵是巫族之躯,也难承这般耗损。
偏偏在他最为枯竭脆弱之时,这致命一击倏然而至。
——即便鼎盛之时,他也未必能接下这般狠戾的袭杀,何况此刻?
嗤!
漆黑火焰骤然缠身,如毒蟒噬骨。
夸父周身血液顷刻沸腾、蒸散,只留下一声沉闷的轰响,回荡在落日余晖之中。
夸父的魂魄在烈焰中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他的躯壳蜷缩成焦黑的枯骨,空洞的眼眶仍朝着天空的方向,仿佛在凝视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阴影里传来沙哑的低笑,一道扭曲的黑影缓缓凝聚成形。”愚昧的追逐者,”
那声音像是碎玻璃在摩擦,“你以为自己真能触及太阳的轨迹么?这场追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闹剧。”
出手的正是掌控灾焰的邪神。
在它面前,这位以耐力着称的大巫甚至没能撑过一个呼吸的间隙。
“不愧是执掌焚灭之权的尊者。”
另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虚空渗出,新的黑影悄然显现,“若真让这莽夫搅乱了金乌巡天的仪式,吾等筹谋百年的棋局恐怕真要生出变数。”
“区区巫族,何足挂齿。”
火邪神的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的轻蔑,“碾碎这等蝼蚁,与拂去尘埃并无二致。
若是连这等角色都需要费神,又如何应对混沌深处那些真正可怖的存在?”
“但此刻倒是个绝佳的契机。”
第三道阴影从焦土中升起,它俯视着地上那具干枯的遗骸,语调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听闻此人在巫族各部声望极高,地位仅次于那十二位始祖。
如今他为护佑族人追逐烈日,却陨落在这荒芜之地——若让巫族相信是那十轮太阳害死了他们的英雄……”
“嫁祸么?”
火邪神发出低沉的笑声,“倒是个精巧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