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喧哗碰杯。
只有纯粹的酒精在空气中发酵的味道。
酒馆角落里，空气凝滞。
徐自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桌上空瓶堆叠如山。
他眼神清明得可怕。
酒保探出脑袋，满脸狐疑地张望。
这客人喝了整夜，竟没半分醉意？
门轴发出刺耳吱呀声。
两道身影跨入昏黄灯光下。
青衫客唇上胡须翘起。
白衣剑者手按霜刃，寒气逼人。
陆小凤与西门吹雪。
徐自封眼皮未抬，却已锁定来人。
四瓣胡子的男人目光流转。
最终定格在那张冷淡面孔上。
脚步沉稳，径直逼近。
“普天之下，似乎没有你解不开的谜团。”
徐自封嘴角微扬，语调平缓。
也没有你找不到的活人。
陆小凤凑近桌前，神色诚恳。
“阁主既已抵京，何故悄然离去？”
那份救命之恩，我尚未当面致谢。
徐自封抿了口烈酒，喉结滚动。
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
谈不上恩惠二字。
况且在天齐峰时，你早已付清筹码。
陆小凤眉头轻挑。
未曾想您会亲自现身凤舞州。
这事，倒真叫人意外。
徐自封招招手，示意添酒。
两壶新酿端上桌。
又递过两只粗瓷大碗。
给那位白衣剑客也备一份。
对坐畅饮，岂非人生快事？
陆小凤挥手推回碗盏。
直接拎起一壶酒。
仰头猛灌三大口。
辛辣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
“痛快！”
他咂咂嘴，眼中精光闪烁。
毕竟也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
徐自封笑而不语。
只是自顾自地小口慢品。
气氛短暂沉默。
陆小凤忽然压低声音。
紫荆之巅那场，举世瞩目。
但世人皆看错了焦点。
真正的生死博弈，不在西门与叶孤城之间。
而在你与叶孤城的暗战里。
早在双剑交锋之前，胜负已分。
而且，败得一塌糊涂。
旁边的西门吹雪面色骤沉。
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
徐自封依旧云淡风轻。
他只是输给了执念。
踏入京城那一步起，死局便已注定。
陆小凤深深看他一眼。
能让白云城主甘愿赴死之人。
江湖之上，恐无第二例。
这一拜，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陆小凤盯着徐自封，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那份客气，是冲着“天涯海阁”这块金字招牌去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真服气。
能让叶孤城心甘情愿去死的活人，江湖上找不出第二个。西门吹雪不行，陆小凤自己也不行。
“几招？”
一直沉默如铁的西门吹雪，突然开了腔。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徐自封慢慢抬起头。
对面那白衣剑客的脸，白得吓人，比输了那一战时还要灰败几分。
徐自封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一招。”
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陆小凤瞳孔骤缩。西门吹雪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不可能！
那是叶孤城啊！天外飞仙的叶孤城！谁能用一招破他的局？
可眼前这人，就坐在那儿，衣衫整洁，神色从容。
“好一个‘剑皇’，枫兄这身本事，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拱手深深一揖。这回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他忽然想通了。
天涯海阁能一夜成名，根本不是运气使然。
徐自封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叶孤城是个痴人，追求极致的完美。自从悟出那一式天外飞仙，他的路就堵死了。”
“这场谋反，对他而言不是权欲，而是最后一道考题。”
“他想在毁验证自己的剑是否还能更进一步。”
“可惜，从他把自己当成棋子落进凡尘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哪怕动手的不是我，换作是你西门吹雪，结果也一样。”
徐自封目光扫过两人，似笑非笑：“其实，该由你来揭穿这一切。我只是顺手捡了个便宜。”
叶孤城确实可惜了。一把绝世好剑，终究折在了心魔里。
陆小凤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再多说废话。
噗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木板地上发出闷响。
“枫阁主的大恩，陆某记下了。”
陆小凤抬起头，眼里满是决绝：“往后但有所命，陆小凤这条命就是阁主的。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这话重逾千钧。
一旁的西门吹雪眼皮跳了跳，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陆小凤为什么跪。
是为了替他铺路，为了借势保他周全。
就在这时。
轰隆隆——
酒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黑漆马车横在酒肆门前，马蹄声碎。
蓝芯雨与兰剑立在队首，神情肃穆。
徐自封撑案起身，动作不急不缓。
指尖轻弹，一块碎银落桌，发出清脆声响。
“账清了。”他语气平淡，“往后事，往后论。”
转身迈步，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陆小凤望着那道背影没入车厢，嘴角牵起弧度。
这人，能处。
车轮碾过青石，数十骑如影随形。
官道尽头，车马渐行渐远，终成天际一点墨痕。
……
不可知之地，天齐峰脚。
一行人步履飞快，尘土飞扬。
领头的青年满脸横肉上挂着刀疤，身形灵活如猴，不住回头催促同伴。
正是这副急样，逼得众人不得不加快脚程。
“小鱼儿！”秃顶胖子气喘吁吁，大嘴咧开抱怨，“都到山根了，天涯海阁也就在前头，歇会儿不行？”
“歇不得。”青年脚尖点地，瞬间窜出数丈，“燕叔还等着呢。”
人未至，声先到，身影已没入山林深处。
天涯海阁前。
花江州江小鱼整衣立定，拱手作揖。
“在下求见。”
守在门前的四名执剑女子，目光如电，扫向这个眼神乱飘的青年。
轻浮。
其中一人冷喝：“站住别动。”
说罢，转身入内通报。
江小鱼耸肩一笑，毫不在意那冷脸。
他在门口踱步，眼珠子滴溜溜转，透过门缝往里窥探。
不多时，女子折返。
“进。”
依旧惜字如金，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谢姑娘提点。”
江小鱼抱拳，坏笑更深，大步跨入门槛。
身后同伴见状，立刻跟进，生怕落了单。
“给我停下！”
冷冽的女声炸响，拦在路。
“阁内只许一人通行。”
持剑少女目光如霜，扫过众人。
“闲杂人等，滚远点。”
秃顶大汉眯起眼，肥肉抖了颤。
“你说谁是闲杂？”
声音低沉，透着股狠劲。
满脸横肉挤在一起，煞气腾腾。
“无缘无故擅闯天涯海阁。”
少女指尖轻弹剑脊。
“在我眼里，就是垃圾。”
李大嘴脸色骤变，铁青一片。
“好大的口气。”
他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