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晚上。
天色全黑，胡同里刮着冷风。
陈安牵着李映雪，推开后院何家正房的木门。
刺骨的冷风随着屋门的推开灌进屋里。陈安反手关上门，视线在屋内扫转。
八仙桌旁，何雨柱和于莉并肩坐着。何雨水双手捧着茶缸取暖。
主位上的何大清没有招呼他们落座。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搪瓷茶缸，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桌面。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旺盛，气氛却压抑。
陈安拉开椅子坐下。
“姐夫。”陈安端起面前的茶杯，吹散浮在水面的热气，“大晚上把大家叫过来，是有啥事啊？”
何大清把茶缸搁在木桌上。
他抬起头，眼底的光黯了下去，神色显得格外低沉。
“小安。”何大清嗓音发哑，“后天，是你姐的忌日。”
话音落下。
屋内毫无声响。
何雨水手一哆嗦。她手里捏着的半块槽子糕砸在桌面上，碎屑掉了一地。
何雨柱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净。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死死攥成拳头。
何大清搓了把脸，粗糙的手掌在脸颊上蹭出沙沙的动静。
“这些年在保定。”何大清盯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脸回来，更没时间去给你姐上坟。每年到了后天这个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躲在屋里，朝北边点三根烟，算是惦念。”
何大清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柱子成家了，而你也回来了。我打算后天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姐，还有你爹娘。顺便给他们上个坟。”
何雨柱别过头，眼圈红透了。他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于莉在桌子底下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自己当家的的手。
何雨水眼泪断了线往下掉，声音发颤：“爸，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王秀兰坐在何大清旁边。她拿起一条干毛巾，递给何雨水，自己转头抹了把眼角。
陈安看着何大清布满皱纹的脸。这具身体的原主年幼走散，连父母姐姐的模样都未曾印在脑子里。占据这具身体，这是必须承接的因果。
陈安点头应下：“行。后天我跟厂里打个招呼，请天假。”
何雨柱转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爹，祭品我来备。我去买烧纸和香烛。切块好肉，多做几样素菜。”
“好。”何大清连连点头，“全家一起去。”
两天后，清晨。
四九城外，西直门外的一片荒坡坟地。
普通老百姓家里穷，没钱买公墓，人没了全埋在城外的荒地里。一个个小土包连成片，连块墓碑都没有。
冬天的冷风刮在脸上。地上结着白霜。
西直门外的荒地极大。土包一个挨着一个，连绵不绝。野狗在远处刨着食，发出低沉的呜咽。
何大清凭着多年前的记忆，在齐腰深的枯草里摸索。
“不对，我记得那棵树在东边。”何大清拨开枯草，脚下踩着碎石。
何雨柱拿着铁锹在前面开路，斩断带刺的灌木。
“爹，这片全一样，你别是记错了吧？”何雨柱喘着粗气。
“错不了。”何大清咬着牙，“那棵柳树被雷劈过，树干是黑的。”
陈安牵着李映雪的手，踩在枯黄的野草上跟在后面。
走了大半个钟头。何大清放慢脚步，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前停下。
这棵柳树树干焦黑了一半，是个极好认的记号。
何大清指着老柳树下三个紧挨着的小土包。
“就是这儿了。”何大清指着那个稍大些的土包，“这是你姐陈萍的坟。边上这两个，是你爹娘的。”
陈安顺着何大清的手指看过去。
三个孤零零的土包，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坟头平下去不少。
视线触及土包的当口。
陈安呼吸停滞。
胸腔里毫无征兆地翻涌起巨大的悲痛。这种情绪不属于穿越而来的他，属于这具身体。
眼眶发酸，鼻腔涌起酸楚，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原主残留的执念。那个在战火中走失的孩子，对父母和姐姐的思念，跨越了生死，在今天彻底爆发。
陈安没有去压抑。他任由眼角的泪水滑落。这是占据这具身体，必须承接的因果。
李映雪察觉到陈安手心的冷汗，转头看着他。她没出声，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
“萍儿，我回来看你了。”何大清声音哽咽。
他双膝弯曲跪地，伸出粗糙的双手，徒手去拔坟头上的枯草。
枯草的边缘锋利，根系扎得极深。
草根拔出带起泥土。何大清的手心被割开两道口子，往外冒血。
他全不在意，一根接着一根，拔得又快又狠。
何雨柱大步上前。他把铁锹扔在一旁，弯腰帮着拔草。
于莉和何雨水蹲下身，清理周围的杂物。
陈安拉着李映雪走到旁边两座土包前。两人蹲下身子，清理着父母坟头的野草。
陈安抓住一根野草，用力往上一扯。手心传来刺痛，泥土翻开。
清理干净后，何雨柱拿起铁锹。他在旁边铲起新土，一锹一锹拍在坟头上，把平下去的土包重新培高。
祭品一一摆开。
煮熟的方肉、三样素菜、两瓶白酒。
何大清划根火柴，点燃香烛。他拿过一沓黄纸，在坟前点燃。
火苗窜起，纸灰随风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何大清坐在坟前，看着跳动的火苗，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萍儿，这些年是我浑，把你和孩子丢下。我在保定，白天颠勺，晚上闭上眼全是你。现在我醒悟了，回来了。”何大清倒了杯酒，洒在坟前。
“你看看，这是咱们儿子柱子。他出息了。现在是轧钢厂的三食堂班长，六级大厨，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这不，刚娶了个好媳妇，叫于莉。懂事顾家。”
何大清转头看向何雨柱：“柱子，带你媳妇给你妈磕头。”
何雨柱拉着于莉跪下。两人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发出声响。
何大清转回头，继续絮叨：“雨水长大了。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弟弟小安也回来了。他在部队立了军功，现在是轧钢厂的总务科长。老陈家的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