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死寂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机械运转的低频轰鸣。
但这噪音并没有让环境显得杂乱。
恰恰相反,这里干净得令人发指。
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甚至闻不到一丝尘土味。
若非那震耳欲聋的声响,这里简直比五星级酒店还宜居。
谭恒脚步一顿。
眉头微挑,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珠宝大亨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轻叹一声,嘴角泛起无奈的笑意。
“别这么看着我。”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锃亮的立柱。
“我有洁癖,受不得半点脏乱。”
“所以砸重金搞了这套净化系统。”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谭恒。
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以你的财力,建个这样的仓库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那资金量,可是我的好几倍不止。”
“到时候真拿出大笔投资,我这小场面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捧杀意味十足。
谭恒闻言,忍不住失笑。
摇了摇头,语气轻松。
“有钱未必有脑子。”
“你这想法倒是挺新奇,让人大开眼界。”
这记马屁拍得不露痕迹,又恰到好处。
珠宝大亨被逗乐了。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行了,少捧我。”
“正事要紧。”
他转身指向内部更深处。
“雕刻师傅在那边等着呢。”
“先去看看进度。”
“剩下的参观,等会儿再说。”
谭恒收起笑意,神色恢复平静。
点了点头。
“听你的安排。”
话音落下,两人继续向内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越往里走,那轰鸣声反而越弱。
直到推开最后一道隔音门。
世界仿佛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屋外是钢铁森林般的嘈杂。
屋内却是诡异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种反差,让谭恒心头猛地一跳。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像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
两人踏入屋内。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聚光灯打在的操作台上。
谭恒抬手一挡,拦住了正欲上前的珠宝大亨。
指尖抵住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透过玻璃窗,只见一位赤膊老者正凝神于案前。
手里刻刀游走,另一手稳稳托着一块冰种翡翠。
石料通透,寒光凛冽。
两人屏息伫立,目光未离那方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手中动作一顿。
刻刀归位,翡翠轻放。
他缓缓转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好对上二人视线。
直到这一刻,谭恒才看清了老者的真容。
胡须如霜雪般花白,随风微颤。
可头皮下的发丝,却黑得发亮,根根分明。
面色更是红润异常,不见丝毫颓势。
脸上竟无多少褶皱,仿佛岁月只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未曾侵蚀筋骨。
这般反差,让谭恒心头猛地一跳。
震惊之余,他拱手向前。
“老先生好兴致。”
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在下谭恒,是大亨的朋友。”
“今日冒昧造访,只为亲眼看看您那件红翡雕件。”
话音刚落,一旁的珠宝大亨便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全然不顾场合。
“瞧把你给拘谨的。”
“跟这老顽童客气什么?”
“整天除了喝酒吃肉,就是骂街。”
“看着挺正经,喝多了嘴里没一句干净话。”
这话一出,原本和蔼的老人瞬间变了脸。
眉头倒竖,张口便骂。
“放屁!”
“老子吃酒肉关你什么事?”
“凭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也配管我的嘴?”
这一连串粗口吐得顺畅无比,毫无迟滞。
珠宝大亨非但不恼,反而挤眉弄眼看向谭恒。
眼神里满是得意:
“看见没?我说错了吗?”
谭恒望着这两人活宝般的互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随即收敛笑意,语气转为严肃。
“行了,别闹腾。”
“正事要紧。”
大亨一听,立马收起嬉皮笑脸。
转头冲老人喊道:
“老头子,赶紧把那块红翡拿出来。”
“人家陈总才是主角。”
“再藏着掖着,我这边可不好收场。”
闻言,老人脸上的怒意消散。
神色骤然凝重,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侧桌旁。
那里静静躺着一物,被一方红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伸手掀开红布一角。
光芒并未泄露分毫。
他捧着那物件,缓步走至两人跟前。
雕师猛地扯下红绸。
一抹刺眼的绯色撞进视野。
那是一尊弥勒佛。
通体红翡,莹润如血。
谭恒和珠宝大亨同时僵住。
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两人死死盯着那抹红。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谭恒鬼使神差地凑近。
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玉面。
细节纤毫毕现。
佛像眉眼弯弯,嘴角噙笑。
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红翡特有的通透感。
给这尊佛镀上一层神圣光晕。
尊贵之气扑面而来。
谭恒绕着底座转了三圈。
目光从正面扫到背面。
最后停下脚步。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绝了。”
他看向雕师,眼神复杂。
“这一手技艺,当世无双。”
想起之前珠宝大亨的话。
“您说没人敢称第一。”
“我那时候还觉得是捧杀。”
“如今亲眼所见……”
“是我孤陋寡闻。”
这话像蜜糖灌进耳朵。
雕师老脸微红,背脊挺得更直。
一旁的珠宝大亨也回过神来。
他收起看热闹的表情。
换上一副商业精明的嘴脸。
腰杆子挺得笔直。
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不错不错。”
“这品相,扔进拍卖行。”
“起拍价不得翻倍?”
话音未落。
他转头看向谭恒。
笑容瞬间收敛。
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训话。
“这次你得好好谢人家。”
“要是换个普通工匠。”
“这块料子早就毁了。”
“暴殄天物懂不懂?”
“别说卖天价。”
“连本钱都得赔进去。”
谭恒没生气。
反而摇头笑了。
笑得轻松又随意。
“放心。”
“人家肯花心思。”
“我就不会亏待。”
“钱到位,事办妥。”
“回头请二位吃顿好的。”
珠宝大亨听完。
满意地点头。
眼里全是算计后的愉悦。
可那位雕师却连连摆手。
满脸尴尬与推拒。
“别别别。”
“分内之事而已。”
“不用这么客气。”
他搓着手,不敢直视谭恒。
谭恒上前一步。
语气诚恳,不容置疑。
“老师傅,就别推辞了。”
“这料子能出活,全凭您一手绝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