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程秀娟从前院儿回来。
刚一进门，就被家里的场景，吓了一跳。
“我说各位，不去生产队挣工分，都跑我家来排队干嘛？”
自家院子里，乌泱泱的至少有二十多人。
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了杖子门外。
最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拎着个形状不一的笼子。
儿媳妇苏妮，接过最前面那人手中的秫秸杆儿笼子，朝里面看了一眼，回头对自家男人说了一句。
“苏家湾六哥，送来五只活鹌鹑！”
赵东山乐呵呵的连笼子拿进屋，回来时手上拎了一套灯笼挂。
这玩意儿是东北的叫法，指的是牲口肚子里的心肝肺。
割的时候稍微带点儿技巧，拎着气管提出来，离远了看就跟提着红灯笼差不多。
老百姓叫习惯了，就叫灯笼挂。
这可是好东西。
心脏用白菜片炒，肝脏用大葱陈醋煸一下，肺子煮熟了切丝，放酸菜里狠狠炖一锅出来，都是无上美味。
赵东山拿出来的，应该是一挂牛的内脏。
目测分量，至少在10斤以上。
叫六哥的汉子，乐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拎着灯笼挂，一回头正跟黑着脸的程秀娟打了个照面。
六哥一愣，随后连招呼都没打，撒腿就跑。
赵小二他娘回来了，万一叫停了兑换，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五只比家巧儿大不了多少的鹌鹑，能换到这么多肉，绝对是血赚！
后面排队的乡亲，也躁动了起来。
“秀娟嫂子，可不能跟苏老六换了，就不要俺们这些人的鹌鹑。”
“对呀，刚刚二子可是答应过，今天过来的人都能换到肉！”
程秀娟板着脸，仿佛没听到大家伙儿的聒噪，扯着儿子的耳朵，拉进了堂屋。
赵东山苦着脸喊疼：
“娘，娘，快放手，这么多乡亲都看着，你儿子不要面子的嘛！
那个谁，妮子，你别管这边，继续收鹌鹑！”
苏妮犹豫了一下。
老婆婆揍自己男人，她委实是不好插手。
心疼归心疼，也只能装着看不见。
程秀娟冷着脸，不管不顾的将儿子扯进了屋。
“赵小二，你还知道要脸啊，老娘问你，外面是怎么回事儿？”
赵东山斯斯哈哈的揉着耳朵——程秀娟是真生气了，刚刚的举动，丝毫也没留手！
“娘，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你儿子也马上就要当爹的人，被别人知道了，会笑掉大牙的！”
“大牙笑不掉，却可以打掉。”程秀娟丝毫没理会儿子的插科打诨，面沉似水的冷笑一声。
“赵小二，你长能耐了，拿十几斤肉，换几只比小鸡崽子大不了多少的玩意儿？
老赵家是趁金山银山，让你败的？”
眼瞅着母亲真生气了，赵东山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娘，早晨不是你说的，让我支持老三工作么？”
程秀娟语塞，过了半晌才嘴硬道：
“我让你支持老三，可没让你败家！”
赵东山嬉皮笑脸，搂住母亲的胳膊：
“娘，我问您，咱家缺肉么？”
儿子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程秀娟一愣。
“不缺啊，干嘛问这个？”
老赵家自打去年正月开始，到现在几乎顿顿有肉。
导致现在老四老五这俩小的，听到肉馅饺子就条件反射的反胃。
以前从来不知道，肉吃多了真的是会恶心。
搞得程秀娟一边骂小女儿身在福中不知福，一边还得跟儿媳妇苏妮商量，调样儿的用一些山野菜，来中和一下家里的油腻。
幸好这是春天，榆钱，洋槐花，婆婆丁，羊奶草啥的都不缺。
要说整个苏家湾生产队……哦不，整个燕州地界最不缺肉的，那肯定是虎林公司八道沟赵小二家。
赵东山笑嘻嘻的指了指外面：
“娘，咱家反正吃不了这么多头蹄下水，拿出来换鹌鹑，支持一下老三的工作，难道有什么不可以！”
程秀娟脑子晕乎乎的，感觉儿子的话似乎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可你也不能给他们那么多，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不知道么？”
赵东山揽着母亲的肩膀，被程秀娟冷着脸抖开。
这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那么多头蹄下水送出去，谁能不心疼。
赵东山压低了声音：
“娘，儿子那些东西不是白送的！”
程秀娟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冷笑：
“我咋没听谁说起，承你赵小二的人情！”
赵东山嘴角上扬：
“娘，有时候不需要别人说，
您老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这些日子，在村子里的地位直线上升。
十里八乡那些长辈，走在路上都主动跟你打招呼？”
程秀娟想了想，下意识点头：
“是有这个事儿，那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自打儿子赶山赚到了钱，村里不管男女老少，碰上了都会陪着笑脸跟自己说话。
就连以前一直阴阳怪气的妯娌嫂子丁巧珍，都提前远远的躲开，不敢再主动挑衅。
赵东山挺了挺胸脯：
“娘，这叫威望，以后谁要想找借口陷害咱们，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就是赵家最好的帮手。
您忘了，上次燕州那个姓焦的主任带人来找麻烦，就是大家伙帮忙给吓跑的……”
赵东山摆事实讲道理，终于说服了心疼自家肉的母亲。
程秀娟没好气的道：
“行了，以后这个家反正是你做主，我年纪大了，管的多还讨人嫌。
你觉得对，那就接着做！”
赵东山偷笑。
老娘这是变相的认错了。
母亲的顾虑，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
相对于被叫人傻肉多，赵东山更在意的是收买人心。
自己家的日子太红火，免不了就有犯红眼病的。
比如，大伯赵建平一家。
这种人犹如跳到脚背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是他膈应人。
要是大多数乡亲，都站在自己这一边，诸如大伯跟苏忠义这类人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些话，他当然没办法跟母亲明说。
自己空间里的牛羊猪下水，多得根本不吃完。
散一点儿出去，收获一个好名声，只是九牛一毛的事。
这个世界上，白眼狼毕竟是少数。
绝大多数人的三观，还是很正的。
赵东山得保证，自己一家人未来几年内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