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二天，钟逸喝了一碗母亲煲的小米粥就出发了，父亲母亲前几天听说儿的新店要开装，终于来了京城。
有妈的日子就是好，衣食无忧，有人整日管寒管暖。
新店刚刚开业，钟逸可不敢晚去。
他七点就到了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晨光刚好从街东头漫过来，把新匾上的金漆照得发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匾挂得够稳，才转身进去烧水泡茶。
第一个进门的是隔壁字画店的老刘，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油条，隔着柜台往台面上一搁：“钟老板，尝尝，街口那家炸的，挺正宗。”
钟逸赶紧回礼：“刘叔你太客气了。”
老刘摆了摆手：“昨天你开张，我来看了一下没挤进来，今天人少了来看看你的货。”
他转了一圈看到展柜里那几只青瓷碗的时候脚步慢下来：“这个……你哪来的渠道？”
钟逸笑了笑：“庙街收的。”
老刘弯腰看了半天没再说话，直起腰的时候拍了拍钟逸的肩膀：“你这铺子能大火。”
上午人不多，零零散散进来几个，大多是街上的同行，进门就说是来认个门、混个脸熟的。
钟逸和周老师一起，不紧不慢地泡茶招呼，谁来了都倒一杯，少不了一番寒喧。
十点左右，方平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今天有活吗？”
钟逸说：“还没，你要无聊就帮我找几个人过来吧，提前试一下。”
方平说了声行，便返回二楼打电话去了。
周老师也从二楼办公室下来了，坐到了茶台主位，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
喝了一口茶后，翻到登记册第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昨天来的人我分了三类。
紫垣那边的，古玄德带来的，还有自己摸过来的散客。
紫垣那边的人脉我知道，古玄德那边的人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问题就不会断，
至于散客，就要看接下来三个月的转化率了。”
钟逸说：“放心吧，我们只要坚守自己的初心，散客的转化率肯定能做上来。”
当天下午第一个客人上门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年人，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进门的时候先四下看了看，然后才走到柜台前面：“老板，听说你们这儿收东西，也看东西？”
钟逸说：“开门做生意，必须的，您带什么了？”
老头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四样东西，依次摆在台面上。
第一件是一只白玉雕的貔貅，体型饱满圆润，表面带着一层淡淡的黄褐色皮壳，貔貅的爪子底下压着一枚铜钱，寓意招财进宝。
第二件是一只青白玉雕的观音立像，玉质细腻均匀，颜色略微偏青，观音的面相端庄平和，衣纹线条流畅洒脱，背后的石皮保留了一小块，做成了山石的效果。
第三件是一只白玉雕的瑞兽把件，通体雪白，白度极好，油润感也很足，瑞兽的形态憨态可掬，雕工细致而不呆板。
第四件是一只白玉雕的如意，如意头上是灵芝纹，柄上雕着缠枝莲，整体造型舒展大方，白度略逊于第三件，但油润感却更胜一筹。
钟逸先没有上手，站在柜台后面把四件东西看了一圈，然后说：“您带身份证了吗，按照规矩，这几件东西的来路必须登录入册。”
老年男人说：“没问题，家里老人留下的，一直放着，最近听说了这边新开了铺子，就拿来试试。”
钟逸这才说：“那我看看。”
他先拿起了第一件白玉貔貅。
他翻到底部看了雕件的底槽处理，又举起强光手电筒看了看皮色的渗透情况，然后放下。
很平静的说：“和田白玉籽料，皮色是天然的洒金皮，毛孔的分布均匀自然。
雕工是苏州工的路数，线条利索，整体气韵也对。这东西没问题。”
老年人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第二件呢？”
钟逸拿起第二件青白玉观音立像。
他把观音像转了两圈，打着光看玉质的内部结构，又用手指沿着衣纹的阴刻线走了一遍，然后又放下了。
“和田青白玉山流水料，质地紧实，油润度很好。雕工是乾隆工的风格，线条深峻有力，开脸很正。
背后这块石皮的保留位置处理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是上过心的匠人做的。
这一件是清中期的物件，品相完整，值得收藏。”
老年人的表情已经明显放松了，他指了指第三件白玉瑞兽把件：“那这件呢？这是我父亲传下来的，说是老玉，包浆都养出来了。”
钟逸拿起那只瑞兽把件，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翻到底部看了看底部的打磨痕迹，又凑近了仔细看表面的皮壳。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的时候没有放到一块，而是跟前面两件东西隔开了一段距离。
钟逸开口了：“这件不对。”
老年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钟逸声音平稳：“这件东西的玉料本身是和田玉不错，但它不是老件。表面的包浆是做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老年人皱起眉头：“怎么能看出来？”
钟逸重新把瑞兽把件拿起来，指着瑞兽背部一片颜色略微深沉的区域：“这个区域的颜色和整体皮壳之间过渡不自然，形成了一小圈界限分明的色带。
天然的老件包浆是整体性的，有深有浅但过渡是渐变的，不会出现这种界限分明的色带。
而且您看这里的沁色分布，密度偏高，渗透的深度也太过均匀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个做旧的方法是老法子了，行里面叫做‘腿沁’。
就是把新雕好的玉件，塞进动物后腿的肌肉组织，缝合以后等上一年半载，让动物的体液和血肉沁入玉石的毛细孔里，做出一种老玉才有的沁色。
这种方法做出来的沁色确实不容易分辨，但是有两个破绽。
一个是沁色的渗透轨迹跟玉石本身的纹理走向对不上，天然沁色会顺着玉石的解理和裂隙走，而这个沁色是整体渗透的，分布太均匀了。
第二个就是这种沁色在玉器表面会留下一层极薄的胶质膜，肉眼很难看出来，但你用指甲尖轻轻刮一下，有轻微阻尼感。
你再摸一摸前面那件貔貅的皮壳，对比一下触感。”
老年人伸手分别摸了摸两件东西的表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第四件呢？”
钟逸拿起第四件白玉如意，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又对着光看玉质的内部结构。
他放下的时候说：“这件也不对。但这件的毛病跟第三件不一样。第三件玉料是对的，年份是做出来的，而这一件年份可能是对的，但玉料不对。”
老年人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钟逸指了指如意的底部一处不起眼的区域：“这一件的玉料是青海山料，不是和田籽料。
青海料跟和田料的成分虽然都是透闪石，但结构上有区别。
和田籽料的内部结构是毛毡状的交织纤维结构，所以韧性好、油润度高。
青海料的结构是颗粒状的，透明度偏高，油润度不如和田料，质地偏水透。
你看这个如意的白度很高，质地也很干净，外行人看了觉得是上等的白玉，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青海料特有的水透感。”
他把如意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小块打磨得略显粗糙的区域：“而且青海料常见的棉点、水线特征在这里也有体现，和田料也会有水线，但青海料的水线更密集，分布规律不同。
你这件如意雕工和年份都是不错的，确实是老件，但当初的玉料用的是青海山料，被当成了和田籽料来卖。
青海山料的市场价格跟和田籽料差的可不止一个量级。”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年人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四件东西。
他摸了摸第一件白玉貔貅，又拿起第二件观音立像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打磨痕迹，似乎在重新用钟逸刚才的话去比对。
“前面两件是真的，后面两件各有各的问题？”他又问了一句，像是在等一个最后的确认。
钟逸说：“前面两件我都能收，后面两件您自己留着。
第三件玉料是对的，年份是做的，如果剥掉表面那层人工沁色当新玉卖，还是值些钱的。
第四件年份是对的，但玉料不对，玩玉玩的就是料子，料子不对价格就上不去了。”
老年人点了点头，把两件仿品重新装进帆布袋里，把两件真品留在了台面上：“小伙子，你让老头我心服口服，你就说吧，这两件你多少钱收。？”
早已等候在旁边的张奕，很快报出了中肯定的价格，与老年人愉快的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