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隔壁字画店的老刘又过来串门了。
他端着那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靠在柜台旁边说：“下午那个带东西来的，你把他两件东西给退回去了？”
钟逸正在登记两件收来的东西，头也没抬：“嗯，都有一些问题，不能收。”
老刘喝了一口茶：“腿沁的东西你都认得出来？那种路子在潘家园出现了很多年了，好多老行家都不敢拍胸脯说能一眼分出来。”
钟逸放下笔：“以前接触过这种东西，手感和沁的感觉有印象，不是一次就认出来的，是看多了才慢慢分得清。”
老刘看了他一会儿，翘了翘大拇指，没再多问，端着搪瓷缸子准备踱回自己铺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今天那两件收的价钱给得不低，消息传出去了，以后找你出货的人会越来越多。”
钟逸笑了：“承刘叔吉言，那我得把台面擦干净等着。”
第二天一早，钟逸到达店里的时候，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泛着潮气，昨夜的露水把路面浸得发暗，日头刚过东墙头。
他看到门槛外面搁着一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裹着什么东西，袋子口打了个活结。
他蹲下来把塑料袋提到摄像头下面，解开看了一眼，里面包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小碗，碗的外壁用油性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他没有动那只碗，站起身往巷子两头扫了一眼，早上的潘家园还没完全醒透，街上的铺子开了不到一半，零星有人影在走动。
但没有谁往他这边看。
他把碗重新包好拎进铺子里面，搁在柜台上摄像头照到的地方，没有直接上架。
九点左右，一个年轻姑娘进来了。她背了一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柄白玉如意。
钟逸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跟他昨天退掉的那件第四件几乎是一个路子，青海山料做的，雕刻风格接近，年份也差不多，像是同一批流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上手，只隔着木匣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件东西你应该找别处问问，我这边不看这个路子的。”
年轻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收起木匣子走了。
周老师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走到柜台旁边看着那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你这打发人的方式真直接。”
钟逸指了指柜台上那只青花小碗：“开门做生意，什么人都得见。前天退掉的那件唐三彩在街东头王老板那儿翻了五倍上架了，昨天拒收的青海山料雕件换了个人拿来了。你说今天会不会还有人捧着一样的马来找我？”
周老师说：“很有可能，那你打算怎么办？”
钟逸苦笑：“还能怎么办？该怎么看还怎么看呗。”
到了十点多，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摞照片。
他把照片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地翻开，全是同一件东西不同角度的影像。
一匹唐三彩的马，造型跟他前天退掉的那件几乎一样，鞍鞯上的纹饰略有区别，但整体的风格、釉色、神态全是同一个路子。
钟逸看了一下那几张照片就说：“东西没在跟前，光看照片我不好断。但你要问我的意见，这件我不建议你碰。”
中年男人说：“可是东头王老板那边说这件没问题，他已经收了类似的，还出了证书。”
钟逸有点无奈：“王老板出不出证书是他的事。你拿东西来我铺子里当面看，我当场告诉你结果。”
中年男人收起照片，犹豫了一下：“行，那我改天把东西带过来。”
中午，周老师特意找上钟逸说：“你今天早上门口那只碗，我看见你放在摄像头下面了。你想过没有，那可能是郑永年那边的人放的。”
钟逸一笑而过：“想过。但不管是谁，放碗是想告诉我们，让我们少管闲事。
那只碗的胎和釉都对，但底款是后加的长款，属于拆了老瓷底接新器身的做法。
把这东西放在我们店门口，本身就是在表态，他们能找到这种手艺的工匠，也能让这种手艺的东西流到街面上来。”
周老师放下茶杯：“那你打算怎么办？”
钟逸想了想：“怎么办？凉拌，他们怎么做我目前管不了。一旦让我掌握了证据，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周老师上楼去了，钟逸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青花小碗上。
油性笔写的电话号码还清晰可见，他不会打，永远都不会打这个号码。
傍晚的时候，街东头王老板的铺子里走出来一个人，径直穿过大半条巷子推开了归真堂的门。
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
进门就直奔柜台：“钟老板，这匹唐三彩马，被我买了，京城收藏协会还出具了收藏证书。
但我听说前天被你拒收过，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你，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逸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老头接过杯子没有喝，继续说：“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一直在王老板那边走货，他说什么我信什么。
这匹马我出了一万八拿的，翻了几倍的价格，他说是别人看走了眼漏出来的，我觉得捡了漏。
但今天下午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结果听说你前天拒收的事，我就知道事情不对。”
钟逸说：“您把东西带来了吗？”
老头把布袋子搁上柜台拉开，里面正是前天那匹唐三彩马。
钟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指着马腹靠近后腿的位置说：“您看这里，有一处极细的釉面收缩纹，分布呈放射状向外延展。
这种收缩纹在真品的唐三彩上也会出现，但这件的收缩纹末端带有微微的卷曲，像是用酸蚀做过再烧了一遍留下来的痕迹。
高水旺的东西在这个细节上一直有这个特征，他的仿烧温度控制得比其他的仿家精准，但正因为太精准了，釉面收缩纹反而显得过规整，缺少了唐代窑炉那种自然波动形成的随机性。
这个细节可以告诉您，这件东西的仿制者非常高明，但他终究是在控制一件本来应该失控的事情。”
老头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第一口：“钟老板，你刚才说的这些，王老板从来不会跟我说。
他只会跟我说这件东西哪儿好，值多少钱。我今天来这一趟值了。”
他站起身，把唐三彩马重新装回布袋里：“这马我不退了，留着当个教材，提醒自己以后少走点眼。”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说：“钟老板，你这铺子开了才几天，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说了。
东头那边传的话不好听，说你是靠踩同行立招牌的。你自己当心。”
钟逸送走老头之后把门上的挂牌翻成了休息中，回到茶台旁坐下来。
周老师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在一个人出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碗你打算怎么处理？”
钟逸说：“就那样放着，并写一份造假说明书放在旁边。它放在这儿一天，就是一条线。我想看看顺着这条线能牵出什么来。”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钟逸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后，起身准备回家。
街对面王老板铺子的灯，今天早早地熄了，卷帘门严严实实地拉着，门上贴了一张纸，隔着半条街看不清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