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真快，要不是母亲提醒，钟逸还真不记得又到了端午节。
五月初四，端午节前一天，钟逸起了个大早。
四合院里的枣树被晨光照透了半边，露珠还挂在叶尖上没干透。
他妈已经在灶房忙活了一早上，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汽，粽叶的清香从锅盖缝隙里溢了出来，顺着窗缝飘进院子，混着灶膛里松木柴火燃烧后残余的焦香。
彭小娟蹲在灶房门口帮她妈洗粽叶，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她妈接过粽叶的时候，慈祥的顺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弯下腰去包下一只粽子。
钟逸洗漱完走到灶房门口：“妈，粽子包好了？”
他妈揭开锅盖，白汽扑面涌出来，糯米和粽叶混合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
“好了，晾凉了再装袋，你挨个送过去。每家一包，我都分好了。”
灶台上搁着四个塑料包装袋，每个袋子里码了约三十个粽子，袋子上贴了标签，分别写着张、陈、沈、齐四个姓氏。
他妈擦了擦手：“张老师那份我多放了几个豆沙的，上回他说爱吃豆沙的。齐老那份我放了几个腊肉的，他岁数大了，吃甜的不好。”
钟逸看了一眼那四个袋子，伸手把齐老那份重新打了个结，然后拎起来出了门。
他先去了张鹤鸣家。
张鹤鸣住在紫垣后面的老家属楼里，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面刷了一层淡绿色的墙漆，非常清静。
因为提前打了电话，钟逸爬上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从书房挪过来。
张鹤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像是正在写什么东西。
看见钟逸手里的食盒就笑了：“这是你妈亲手包的粽子？”
钟逸把粽子递过去：“我妈说让你尝尝味，她记得你爱吃豆沙的，这次多放了两颗蜜枣。”
张鹤鸣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好，好，替我谢谢你妈。对了，今年暑假回不回梅溪？”
钟逸说：“现在还没确定，这边事情多，等忙完这阵再说。”
张鹤鸣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又收了什么东西？前天我碰到了许明远，说你去了大柳树一趟拎了两大包回来。”
钟逸笑了一下：“收了几样小东西，回头您有空了去铺子里坐坐，帮我掌掌眼。有件石涛的画，我还没完全确定，您要是能看一眼我就放心了。”
张鹤鸣指着钟逸：“你小子谦虚，等我把手头的活理完，我还真要过去饱饱眼福。”
从张鹤鸣家出来，钟逸开车去了陈老师家。陈老师住在理工大学的教师公寓里，她老公是学校的教授。
也是三楼，楼道干净敞亮。他敲了门，陈老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篮青菜，水迹没干，白色的围巾上沾了一小块水渍。
门一开，屋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玉米和排骨混合香味：“你来得正好，我刚画完一幅扇面。你进来看看，等下帮我带给小娟去。”
钟逸进了门，客厅的方桌上摊着一把展开的折扇，扇面画了一枝斜出的梅花，花枝瘦硬，花瓣用淡墨圈出轮廓。几朵已经开满、几朵还是花苞，疏落有致。
落款处还没题字，陈老师放下菜篮，拿起笔在扇面右侧写了两行行书：“一枝春信，万里云山。”笔力遒劲，收笔处利落干脆。
钟逸把粽子放在桌上：“我妈亲手包的，她说小娟辛苦您了，无以为报，只能略表心意。”
陈老师看了一眼粽子：“替我谢谢你妈。还有，小娟灵活，学东西很快。你让她有空多去我那里，假以时日，一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钟逸心中感动：“谢谢陈老师，我潘家园那边慢慢上正轨了，小娟最近一直守在老店那边，也算是个小掌柜了。”
陈老师点了点头：“这孩子有出息，我充满了期待。”
然后他去了沈沐阳家。
沈沐阳基本上没和沈大为他们住在一起，一个人住在南城一套老式单元楼里。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两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书脊深浅不一的旧色在日光下排成一面旧墙。
茶几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图录，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了几圈胶布，像是用了很多年也没换过。
他开门接过粽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妈的手艺真好，她包的是腊肉粽吧，香得很。”
钟逸说：“对，特意给您做的。”
沈沐阳点了点头：“你店里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又捡了几个大漏。”
钟逸说：“还行，您身体还好着吧？”
沈沐阳摆了摆手：“老样子，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走路时间长一点就酸。但眼睛还行，还能看清楚字。”
钟逸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那些图录：“您最近在忙什么？”
沈沐阳叹了口气：“反正闲得慌，在看一本元代画家的资料，以前没仔细看过，最近没事翻出来重新读一读。”
钟逸站在那儿，灵机一动：“沈老，铺子那边最近收了一批字画，有几件我和周老师都拿不太准，您要是不嫌烦，我送到您这儿来给您看看。”
沈沐阳没有接话，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手指在粽叶的棱线上走了一趟才重新合上说：“行，你送过来吧。”
等钟逸走后，沈沐阳关了门，拎着那袋粽子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
粽叶的棱线隔着塑料袋硌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马上放下，转身搁到了厨柜上面。
他坐回沙发上，老花镜腿上的胶布贴着指腹，粗糙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搓了搓指尖。
茶几上摊开的元代画册还翻在昨天那一页。
钟逸那小子说“送过来给您看看”。
沈沐阳明白，是怕他闷得慌，找个由头让他有点事做。
退休这些年，日子过得倒也清静，不用再早起写论文，不用再应付那些慕名找来的藏家。
可是书架上的书越看越薄，图录翻了不知多少遍，连那些早年没留意的边角注脚都快背下来了。
年轻时凭眼力吃饭，一根线、一片墨就能辨真伪、断年代。
如今不靠这个吃饭了，那股子精气神反倒吊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重新把老花镜架好，指尖按在画册的页角上，却没急着翻阅。
窗外南城老楼的日光斜照进来，厨房里的棕香飘入了客厅。
沈沐阳忽然觉得，有人还记得他爱吃哪一种口味，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