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老家里出来，钟逸直接去了齐老家。
齐老住还是在东城那套小公寓里，小区门口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门洞。
钟逸敲了两下门，等了将近一分钟门才开。
齐老穿着一件棉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了，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只青花小碟，碟子里是几块绿豆糕，旁边搁着一盒没有拆封的曲奇饼干。
墙上的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正在播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对着镜头比划着动作，表情丰富但一个字也传不到屋里来。
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油亮亮地挺着，一片片朝外舒展，像是经常有人精心打理。
钟逸把粽子放在茶几上：“师父，这是我妈亲手包的，特意给您送过来。”
齐老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你妈。这些粽子，一看就比外面买的实在。”
钟逸在他对面坐下来，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半碟绿豆糕，“您喜欢吃甜的？改天我给您送点过来。”
齐老说：“我孙子寄过来的的，放着也是放着，随便掰两块。甜不甜的也无所谓，就是个嚼头。”
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又偏过头来看了钟逸一眼：“你们年轻人忙，不用专门跑一趟。”
钟逸接过话：“也不是太忙。铺子那边最近活越来越多了，我又经常在外面跑。修复这块缺一个镇得住场面的人。”
齐老抬起头来：“方平不是顶着你那边修复的活吗？做得也还行，我看过他补的瓷器，底子不错。”
钟逸说：“方平手艺是有，但有一些高难度的东西，尤其是古书画和青铜器的修复，他的经验还没到那个份上。
师父，我还是想请您重出江湖，帮我去坐镇，不需要您天天去铺子里，一周去一两次就行，有高难度的活您帮忙把把关，定个方向就行。
您的身体好，闲着也是闲着。要是您愿意过来，我按顾问的规格给您开一份固定薪水，不算高，但比您在家闲着吃绿豆糕和曲奇饼干强。”
齐老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顾问？”
钟逸说：“顾问。陈老师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她答应办完退休手续后每周过去半天后，帮忙看瓷器。
沈老那边我也说了，他说可以定期过来看看字画。现在就差您了。”
齐老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目光从茶几边缘收回来：“你问过张鹤鸣了？”
钟逸说：“张老那边我还是请他帮忙牵线搭桥，具体技术上的事情，有您三位给我兜着底就行。”
齐老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饼干盒：“你确定需要我们几个老朽？”
钟逸赶紧趁热打铁：“师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不怪徒弟脸皮厚就行。”
齐老把手收回去：“行，那我过去。没事就去看看，就当是散步锻炼身体。但你得管饭，我可不空肚子干活。”
钟逸笑了：“管，您想吃啥都行。”
最后一站，钟逸开车去了杨部长的父亲那里。
车穿过几条老胡同后，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杨老住在城西一套老四合院里。
院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橙红色的花骨朵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上，挤挤挨挨的，像是要把整棵树染红。
钟逸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一阵清凉的风从院子里穿出来，带着井水的潮气和旧砖墙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的温热。
他穿过天井走到正房门口，一个保姆过来打了招呼：“杨老在书房里。”
钟逸进了书房，书房最醒目位置挂着他修复的那幅青绿山水画。
杨老正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正把玩着一件东西。
右手攥着，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表面摩挲，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盘一件跟了他很久的老物件。
钟逸把粽子交给保姆：“杨老，我妈亲手包的粽子，给您送几个尝尝。”
杨老把玩着手里的东西：“你小子有心了，大过节的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
钟逸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件东西上面：“您这把玩的是什么？”
杨老把手掌摊开，掌心里是一枚和田玉的籽料手把件，通体呈羊脂白色，形状圆润饱满，像一个被流水磨了千年的鹅卵石。
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天然形成的褐色皮壳，握在手里恰好填满掌心。
钟逸问：“我能看看吗？”
杨老递了过来：“帮我鉴定一下。”
钟逸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压手，玉质细腻油润，触感像握了一块被体温焐了很久的凝脂。
他把手把件转了一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这料子不错。羊脂白的籽料，皮色也干净，油性好，上手盘一段时间之后会更加温润。
这种品相的籽料现在市面上已经很难见到了，老坑料，皮壳是天然的秋梨皮，不是后染的。”
杨老说：“我一个老战友送的，前几年从新疆带回来的，说是在玉龙喀什河边上收的。”
钟逸把那手把件还给杨老：“您那个老战友是做什么的？”
杨老把手把件握回手里：“以前在兵团待了三十多年，退休之后回了老家。他跟我说，那几年他在那边亲眼看着和田玉的价格一年比一年高，矿上出料越来越少，政府管控也越来越严，很多人开始囤料子等着涨价。”
钟逸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对照前世的记忆过了一遍：“您那个老战友现在还在新疆？”
杨老摇了摇头：“退休了，前两年回了山东老家，年纪一大起来，都念旧了。
但他在新疆还有许多老朋友，有些还在兵团，有些在地方上做生意。”
他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他上个月还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那边有人花大价钱收料，存着等涨价。
他说我如果想收一点料子，最好趁早动手，晚了就来不及了。”
钟逸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杨老，您那个老战友的联系方式还在吗？”
杨老看了他一眼：“你想去新疆？”
钟逸说：“想去赌一把。”
杨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籽料，拇指在上面又走了一圈：“我先给他打个电话，你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