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瑞丽的空气里还带着昨夜的水汽，酒店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
钟逸站在大堂里给赵师傅和刘洋各发了一条消息：我上午的票退了，我打算开车回去。
赵师傅回得很快，就四个字：怎么回事？
刘洋紧跟着发来一条：那我们呢？
钟逸打了一行字：你们要是愿意，跟我一块走。不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坐飞机回去。
十分钟后，两个人都拎着行李出现在酒店大堂。赵师傅背着个小行李包，刘洋拖着行李箱，沈大为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拿着他那只搪瓷盆跟在最后面，盆里那堆铜元拿已被他藏到哪里。
“你这盆还真带着？”刘洋斜眼望了他一下。
“纪念品，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沈大为把盆往怀里一搂。
最终，就连赵师傅都决定退票和钟逸一起走，钟逸劝了半天都没用。
钟逸也没有再多说话，带着三个人打车去了瑞丽最大的一家车行。
转了一圈，挑了一辆深灰色的丰田越野，全款付清，办了临时牌照。
车行的人效率很高，很快就把保险等手续办齐全了，一个月内跑遍全国都没问题了。
钟逸把车开到银行门口，四个人进去，把这几天的翡翠从保险箱里取出来，分装在两个带密码锁的铝合金提箱里。
赵师傅看着那两个箱子，两眼放光，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干了三十多年玉雕，他见过不少好料子，但一次见这么多，还是头一回。
“钟哥，”刘洋抱着箱子坐进后排，“咱们真开车回去？”
“废话，否则我买台车干什么？”钟逸发动引擎，“飞机是比开车快很多，但我不放心这些宝贝，特意买台车，货随车走，顺便看看路上的东西。”
“看什么东西？”沈大为睁大眼睛。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钟逸笑了一下。
车出瑞丽的时候，太阳已经群山后面爬上来，照到了天空中间，把整条公路染成一层银白色。
沈大为靠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红铜唐继尧铜元，翻来覆去地看。刘洋在后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两个人相互交替，开了将近六百公里，天黑的时候到了大理。
钟逸没有进古城，把车停在下关的一家小旅馆门口。
四个人在路边吃了顿洱海鱼，钟逸问旅馆老板附近有没有旧货市场。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少数民族，想了想说：“下关北边有个二手市场，什么都卖，早上五六点就开。但没啥好东西，都是本地人处理旧家具旧衣服的。”
“明天去看一下再走。”钟逸当即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天还没亮，钟逸一个人走出了旅馆。
大理的清晨比瑞丽凉得多，街面上有一层薄雾。
他沿着旅馆老板指的路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支着几盏昏黄的灯，已经有几个摊子摆开了。
第一站没什么收获。摊子大多是本地人处理旧家具旧衣服的，零星有几件铜器瓷器，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近仿。
钟逸逛了一圈，正要走，巷子尽头一个摊子上摆着的几件东西让他停了一下。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白族老汉，面前铺着一块旧蓝布，上面摆着几件铜器和玉器。
旁边还搁着一摞旧书和旧画报。
钟逸蹲下来翻了翻，铜器是清末民初的香炉和烛台，品相一般。玉器是几块翡翠小件，种水普通。
他的目光落在摊子最边上，那里压着一只旧木盒，盒盖半开着，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边。
钟逸把木盒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卷旧纸，展开来看，是一幅山水画。
纸本设色，画的是苍山洱海，笔触苍润，题款处写着“担当”两个字。
担当和尚。钟逸感觉自己的血压一下子在猛的上升。
明末清初云南最着名的画家和诗人，他的画在云南本地一直有传承，但存世量极少。
钟逸透视扫过去，光晕是暖黄色偏赭，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正。
明末清初的东西，是真迹。
“这个盒子怎么卖？”钟逸把画卷回去，搁进木盒里，问得很随意。
老汉看了一眼：“那个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搁在屋里几十年了。你要的话至少给个两千。”
钟逸没有还价，只是让老汉送了两块翡翠做为添头。从兜里掏出二十张一百的递过去。
老汉接过钱，开心的把木盒用一根旧绳子捆好递给他。
钟逸拎着木盒回到旅馆的时候，三个人都刚刚起床。
“这么早？又买到什么了？”刘洋赶紧凑过来看。
“一幅画。担当和尚的。”
赵师傅端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茶水都溅出来了一些：“担当？那个明末的和尚画家？”
“差不多吧。”
赵师傅放下茶杯，走过来把木盒打开，把那幅画铺在桌上看了一遍。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钟逸：“这幅画我在扬州博物馆见过类似的，真东西。你花多少买的？”
“两千。”
赵师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幅画重新卷好放回盒子里。
沈大为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看钟逸，嘴里嘟囔了一句：“老钟，两千块买担当，你这运气真是好得让我想掐死你。”
第二天下午到了贵阳。到的时候下着小雨，四个人在市区找了家酒店住下。
钟逸问前台附近有没有旧货市场。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说花溪那边有个周末集市，但今天不是周末，估计没什么人。
“那有没有古董店？”
“喷水池那边有几家。”
钟逸一个人打了辆车去了喷水池。
贵阳的街道高低起伏，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雨洗得绿油油的。
他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古玩店。
店面很小，里面堆满了各种杂项，从瓷器到铜器到旧书到古钱啥都有。
钟逸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入眼的东西。正要走，柜台后面的老板叫住他：“小兄弟，你等等。”
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木匣子搁在台面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瓷碗。
碗不大，口径十来厘米，釉色青白，碗壁上有暗刻的花纹。碗底有款识，字迹清晰。
钟逸用透视扫过去。光晕是暖白色泛着微青，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粹。
宋代定窑白釉暗刻莲纹碗。绝对是真品。
“这个碗怎么卖？”钟逸压抑住自己的惊喜，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老板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人，不太热情的回了一句：“这东西是我花大价钱买下来的，绝对是老东西，我还专门找人看过。你要的话给三万吧。”
钟逸拿出他讨价还价的本领，先从东西的缺点说起，再到现在的市场行情，听得老板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最后，钟逸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千五递过去。老板接过钱，把木匣子用报纸裹好递给他时，脑袋都还是蒙的。
而钟逸，则拎着匣子开心地出了门。
回到酒店，沈大为凑上来：“兄弟，没有像你这么玩的，只顾着自己一个人捡漏。”
钟逸把匣子打开，那只定窑碗搁在台灯下。赵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
他在扬州玉器厂干了一辈子，瓷器虽然不是专长，但好东西见过不少。定窑的东西，他认得。
“宋朝定窑？”赵师傅的声音有点干。
“对。”
“花多少钱买的？”
“一千五。”
赵师傅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再问，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震惊得难以想象。
第三天傍晚，四个人到了京城。钟逸把车开进潘家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两个铝合金提箱和路上买的两件东西拎下来，让周衍和方平帮忙搬进了归真堂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