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之间暑假已过了一半，京城的暑气一天比一天重了起来。
归真堂后面的工地已经完成了三通一平，等报建手续走完就可以开工了。
赵师傅带着刘洋，在琉璃厂那边的临时厂房里忙了大半个月，设备已经装起来了，除尘管道顺着墙爬到楼顶。
孙师傅和钱师傅到了京城之后，只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第二天就让刘洋给他们安排好铺盖，住进了厂房后面的宿舍。
试机那天，刘洋拿了一块青白玉料子，在玉雕机上走了几刀，赵师傅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手稳了。这半年没白练。”
刘洋咧嘴笑了，手上的活儿没停。
钟逸从厂房出来，周衍正在门口等着。
他递给钟逸一份文件：“玉雕厂的工商注册办下来了，生产许可也批了。第一批订单你看怎么接？”
“先不急。”钟逸把文件收好，“赵师傅说现在厂里的技术底子有了，但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老路子。
仪征、扬州的器皿件，苏州的花鸟件，京城这边认不认还不一定。
我想带刘洋出去走走，看看南方市场上什么款式走得俏。”
周衍点了点头：“确实有这需要，你准备去哪儿？”
“鹏城和香江。鹏城那边的珠宝加工厂多，香江的设计风格比内地快半步。”
第二天一早，钟逸带着刘洋去了机场。
飞机落地鹏城的时候刚好是中午，鹏城七月的太阳比京城毒辣，空气里有一股海水的潮气混着沥青被晒热的味道。
钟逸提前订了罗湖的一家酒店，离古玩城和珠宝加工区都不远。
两个人放下行李，在楼下吃了碗潮汕牛肉粿条，便打车去了水贝。
水贝是鹏城珠宝加工最集中的地方，几条街上挤满了珠宝厂的展厅和批发档口，从黄金到翡翠到彩宝，什么都有。
钟逸带着刘洋从街头走到街尾，逐家逐家地看。
刘洋看得很仔细，每进一家店就在本子上记几笔。
什么款式走得快、什么颜色受欢迎、什么价位最好卖，都被他记得详详细细。
当他们从水贝珠宝批发市场出来时，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两个人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冰水，站在遮阳棚底下猛灌了几口。
刘洋手里捏着一沓名片，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全是水贝那边珠宝档口的信息。
“老钟，你发现没有？水贝这边做翡翠镶嵌的多，素件反而不好走。”刘洋把笔记本翻给钟逸看。
“他们的款式偏轻奢，年轻人买得多，三千到一万这个价位段最俏。
还有，现在定制走得特别好，刻字、刻生肖、刻名字，一件东西带上个人印记，价格能翻一倍。”
钟逸点了点头：“这些东西你留着和你师父去商量去，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啊，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去古玩城。”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鹏城古玩城就在前面那条街的尽头，步行十几分钟。
两个人顶着太阳走过去，拐进一条支路，古玩城的大牌坊就在眼前。
鹏城古玩城比潘家园大得多，钟逸随便找了一条街，从外往里看。
大多是清代民国的瓷器和杂项，偶尔有几件宋元的东西，品相一般，价格却开得不低。
他在一家铺子里看到一件清康熙的青花笔筒，山水人物画得不错，但底足有一道暗冲，老板开价五万八。
钟逸把笔筒翻过来看了一眼底足，又搁回去，摇了摇头。
“四万八，你要的话。”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
钟逸没回头。五万八砍到四万八，听着像是让了一万，但那道暗冲至少值一万五的折价。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越往里面走，摊位热闹了起来，东西也更杂。
钟逸从左边开始扫，走到第三个摊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江西人，面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摆着十几件东西，从瓷器到玉器到铜器都有。
钟逸蹲下来翻了翻，大多是近仿和普品。当他透视扫过摊子角落一件青铜器的时候，光晕亮了。
那是一件青铜觚，高约二十厘米，喇叭口，腹部微鼓，圈足。器身饰一圈兽面纹，纹饰清晰，锈色深绿泛灰，分布自然。
觚的内壁有一行铭文，字迹虽然被锈蚀遮了一部分，但透视下笔画可辨。
铭文有八个字，笔画刚劲，是典型的商代晚期字体风格。
钟逸把觚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又在摊子上翻了翻旁边几件东西。
他拿起一件清代的铜香炉看了看，又拿起一块玉片对着光照了照，然后才像是顺嘴问了一句：“老板，这个觚怎么卖？”
江西人看了他一眼：“那个是我从老家收来的，卖相很好，你要的话给五万。”
钟逸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觚又拿起来翻了一遍，指着圈足内侧一道浅浅的锈蚀痕迹说：“老板，你还真把它当商代晚期到西周早期的酒器卖啊，开价也太低了，这种带铭文的真品的话至少五百万吧？”
“你看这儿，圈足里的锈，一看就是新做的，底子才这么完整。而且这觚的喇叭口沿上有一道细裂，你没看见？明显就是铸造痕迹。”
钟逸有板有眼的说着，“不过，说实在的，这器型仿得还真好，碰上外行，绝对会把它当作真的。这种高仿觚，市场上顶多值一千五。”
江西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皱了皱眉。他大概是很便宜收过来的，而且自己也没注意过那道痕迹，被钟逸一说，心里犯了嘀咕。“至少两千五。”
“两千。”钟逸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二十张一百的搁在布上，“天气太热了，我也懒得啰嗦，你要是觉得行，我就拿走。不行我就去其它地方看看。”
江西人看着那沓钱，沉默了几秒。
这觚在他摊子上搁了快半年了，问的人都没几个。两千虽然不太理想，但好歹也是赚。
“成交。”他伸手把钱收了起来，用旧报纸把觚裹好递给钟逸。
钟逸接过去塞进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蹲下来翻了翻摊子最边上那堆杂件。
那里有几件瓷器和一两块玉片，他翻了两下，从底下摸出一只碗。
碗不大，口径十来厘米，釉色青灰，碗壁上有暗刻的花纹。碗底有款识。
“这个碗呢？”钟逸把碗搁在布上，语气还是那么随意。
江西人看了一眼：“那个可是我老家景德镇的老货，你要的话至少八千不讲价。”
钟逸透视扫过那只碗，光晕是深青色偏灰，亮度高且稳定。宋代汝窑的特征。
钟逸被乐笑了，合着景德镇的名义在现在太响了，你把人家河南的宝贝都搬到你江西去了。
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搁回去，摇了摇头：“这碗的釉色太灰了，看着就像民窑的粗瓷，哪里看得出景德镇的半点痕迹。底款也模糊，八成是后刻的。三百吧。”
“三百？你怎么不去抢呢，这碗一眼开，明显是老货。”江西人摇了摇头。
“老归老，值不值钱得看东西。”钟逸把碗搁回布上，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你要是觉得能卖，加两百我拿走。不行就拉倒，我去前面看看。”
他走了两步。江西人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八百。再少我不卖了。”
钟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西人脸上的表情有点松动，大概是真的想出手。
钟逸心里早已经激动得无法形容，八百换一只宋代汝窑碗，这个价再翻一千倍也是血赚。
但他面上还装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走回来从钱包里掏出八张一百的递过去。
江西人接过钱，用报纸把碗裹了两层塞进塑料袋里递给他。钟逸接过去装进背包，跟刘洋往回走去。
出了古玩城，刘洋凑过来低声问：“钟逸，那觚和碗看着都是真的，你又忽悠别人捡了个大漏？”
“觚是商晚期的，铭文有八个字。”钟逸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碗是宋中期汝窑的。”
刘洋的步子停了下来，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才跟上来，没再说话。
他实在无法适应钟逸这种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