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正要打車回酒店，鐘逸忽然停住了腳步。
古玩城靠出口的一個攤位，他和一個女人擦身而過時，隨意地掃了一眼，亮閃閃的。
那個攤子最里面有一只錦盒，盒蓋半開著，露出一截畫軸的綾邊，光暈是暖黃色偏赭，亮度高且穩定。
“等一下。”鐘逸轉身就往回走。
劉洋跟在後面，沒有多問。
那個攤位的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一本線裝書。
面前的攤子上擺著幾件書畫和瓷器，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擺得很規整。
鐘逸蹲下來，先翻了翻攤子上的瓷器。有一件宋代的青白釉碗，品相一般。
他又翻了翻那幾幅書畫，都是清代的小名頭，價格開得不低。
然後他才像是順帶一樣，把攤子最里面那只錦盒拿過來，打開盒蓋，把里面的立軸取出來。
絹本設色，畫的是山水樓閣。筆觸工整細致，設色雅致。畫心右上方有一方鑒藏印，篆書“石渠寶笈”四個字。
鐘逸透視掃過去，光暈是暖黃色偏赭，亮度高且穩定，色相純正。
他又翻看畫軸的天頭和拖尾，發現還有幾方印章。其中一方橢圓形朱文印，篆書“乾隆御覽之寶”。
另一方圓形朱文印，篆書“乾隆鑒賞”。天頭右側還有“三希堂精鑒璽”和“宜子孫”上下連鈐的兩方小印。
五璽齊全。
鐘逸把畫軸卷回去，擱在錦盒里，抬頭問老頭︰“這幅畫怎麼賣？”
老頭從老花鏡上面看了他一眼︰“那幅是我去年從北方收來的，畫工不錯，而且是石渠寶笈上記載了的。你要的話就給三十萬。”
鐘逸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錦盒合上，又打開，重新看了一眼那方“石渠寶笈”印，然後搖了搖頭。
“這印看著不太對。石渠寶笈的印泥應該是朱砂色，這方印的顏色偏暗，像是後蓋的。而且這畫的絹色太勻了，做舊的痕跡很明顯。”
老頭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嘴上沒松︰“小伙子，你到底懂不懂啊？這畫我找人看過，人家說是老東西。三十萬已經是最低價了。”
鐘逸笑了一下，把錦盒擱回攤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板，我給您說個實在話。您這畫要是真的，石渠寶笈著錄過的五璽全，別說三十萬，三百萬我都願意給。但這印的顏色不對，絹也太新了。我拿回去也就是掛著看個畫工，三千都不值。”
他轉身要走。老頭在後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你說多少？”
鐘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想了想︰“一千。我拿回去掛在書房里，當個裝飾。”
老頭搖了搖頭︰“一千太低了，這畫工擺在這兒呢。三千。”
“一千五。”鐘逸從兜里掏出錢包，“我身上就帶了這麼多現金。您要是覺得行，我現在就拿走。不行的話您就留著去賣高價吧。”
老頭看著那沓錢，又看了看那幅畫，猶豫了一下。
這畫在他攤子上擱了快一年了，問的人沒幾個，偶爾有人拿起來看看，一听價格就放下了。
一千五雖然低，但好歹是現金。而且鐘逸說的那些問題︰印色不對、絹太新，他自己也拿不準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兩千。”老頭伸出兩根手指，“再讓五百，圖個吉利。”
鐘逸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
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從錢包里又掏出五張一百的，湊了兩千遞過去。
老頭接過錢點了一遍，用一塊舊綢布把錦盒包好遞給他。
鐘逸接過去塞進背包里，跟劉洋直接走出了古玩城。
趁著等出租車的時間，劉洋終于憋不住了︰“鐘逸，這幅畫也是真的？”
鐘逸把背包帶子緊了緊︰“回去再說。”
吃完飯，回到酒店時已經是傍晚了。
鐘逸把今天買的三件東西擺在桌上。
商中期青銅觚、宋汝窯碗、石渠寶笈著錄的山水畫。
劉洋站在旁邊看著，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鐘逸先把那幅畫展開來，用放大鏡逐一核對畫面上的鑒藏印。
“石渠寶笈”和“乾隆御覽之寶”都是真印，印泥的色澤和滲入絹絲的深度符合清代宮廷鈐印的特征。
天頭右側的“三希堂精鑒璽”和“宜子孫”上下連鈐，位置和間距也符合乾隆五璽的鈐蓋規範。
畫面上的山水樓閣筆法嚴謹，構圖疏密有致，是清代宮廷畫家的手筆。
從畫風和鈐印來看，應該是《石渠寶笈》初編著錄的上等作品。
“劉洋，”鐘逸把畫擱在台燈下，“你知道《石渠寶笈》是什麼嗎？”
劉洋搖了搖頭︰“听說過，但不是太了解。”
“《石渠寶笈》是乾隆年間編纂的宮廷書畫著錄，收錄了清代內府收藏的所有重要書畫。
凡是入選《石渠寶笈》的作品，都要鈐蓋乾隆的鑒藏印。上等的鈐五璽，次等的鈐三璽。
這幅畫上‘乾隆御覽之寶’‘乾隆鑒賞’‘三希堂精鑒璽’‘宜子孫’‘石渠寶笈’五方印齊全，屬于初編著錄的上等作品。”
鐘逸把畫重新卷好，放回錦盒里。“《石渠寶笈》著錄過的書畫，在拍賣場上一直都是硬通貨。
今年秋拍，一件《石渠寶笈》著錄的虞世南書法在香港拍了1.77億港元。
前幾個月，徐渭的一卷《寫生卷》也是《石渠寶笈》著錄的，成交價1.046億。”
劉洋的嘴張了張︰“那這幅畫……”
“這幅畫的落款是西亭老人時年七十有九，閑章是家在虞山第一峰，結合畫風來看，應該是清代早期宮廷畫家楊晉的作品。
由于他的畫較多，這幅畫的市場價應該一百萬左右，比不上另外那兩樣東西。”
劉洋沉默了好幾秒，心里很想打鐘逸幾拳，難道在你眼里，一百萬只是個小數目？不要這麼飄好不好？
但他看著桌上那另外兩件東西，還是慢慢說了一句︰“青銅觚、汝窯碗。兄弟，你三個小時，撿了三個漏，價值近二千萬，你就知足吧。”
鐘逸把三件東西收好，坐在床邊，看著劉洋呵呵一笑︰“這不是知足不知足的問題，換成是你，遇上了大漏，你不撿？”
劉洋的喉結動了動，但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確實是這個道理，有漏誰不去撿？不撿的是笨蛋。但是你也不應該這樣打擊人啊。
和你在一起，我的心髒很脆弱好不好？
等了好一會，劉洋才蹦出一句︰“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急什麼？香江那邊還沒去呢，說不定在那邊有更大的收獲，你應該知道，那里一直以來都是我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