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到乌鲁木齐已经第五天了。
连续几天，钟逸三个人不停地逛市场，白天去城北的赌料作坊，晚上去城东的赌玉市场，中间还跑了两趟郊区的料场。
收获比预想的多得多，钟逸的保险箱里已经塞满了切好的玉肉和不用开窗的小籽料。
古逸飞和沈大为也跟着买了一些，虽然不如钟逸的眼力毒，但好歹都有赚。
这天午饭后，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三个人本来打算回宾馆歇着，走到二道桥附近的时候，沈大为看见路边有个卖酸奶的摊子，非要停下来喝一碗。
钟逸和古逸飞就站在巷口等他，巷子里有一排地摊，卖什么的都有，铜钱、旧银饰、破瓷片、成色一般的和田玉。
钟逸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往里走了几步。
巷子深处比外面凉快一些，两侧摊子上面有遮阳布搭着，把日头挡了大半。
他走到最角落一个摊子前面，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维吾尔族老汉，正闭着眼打盹，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毡布，上面散着些铜钱、旧银饰、几块成色一般的和田玉。
旁边几个摊子围满了游客，吆喝声此起彼伏。
唯独这个角落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钟逸他们本来也是路过。沈大为刚在隔壁摊花了八百块买了块籽料。
摊主拍着胸脯说是和田老坑料，钟逸拿在手里只扫了一眼就让沈大为付了钱。
透视之下，那块玉里面棉絮状的结构紧凑无杂，接近羊脂，搞得沈大为一直在吹牛，说他也会捡漏了。
钟逸懒得理他，早已经习惯了沈大为那双嘴，而且八百块买块籽料确实也算捡漏。
他们走到这边来，纯粹是为了躲太阳。
钟逸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毡布上那堆铜钱。
大多是乾隆通宝、光绪元宝，品相稀烂，属于十块钱三枚那种。
看到是三个毛头小子，摊主连眼皮都懒得抬。
突然，钟逸摸到了一枚不一样的钱币。
比普通的五铢钱略厚，铜色发红，不像中原铜钱那种青黄。
他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是一圈奇怪的文字。
曲里拐弯，像某种拼音，又像是梵文。
钟逸愣了一下。
幸亏他读的是考古，虽然这段时间忙于捡漏，但他的底子还在。更何况，他的记忆力惊人，对某些东西的敏感度比一般人高出太多。
这文字……他见过。
在课本的某一章节，在老师课件那张模糊的老照片上。
龟兹文。
古代西域龟兹国用的文字，消失了快一千五百年了。
可正面明明是五铢。
汉武大帝那会儿的汉家钱制。
龟兹文配五铢？
龟兹五铢。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记起来了。这玩意儿叫“汉龟二体钱”，存世量极少，全国完整的不超过几十枚，每一枚都能在学术期刊上单开一页的那种。
因为它是汉朝中央政权对西域行使主权的直接物证。
一面汉文，一面龟兹文，等于一枚铜钱上刻着“这地儿归大汉管”。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钱翻过来又翻过去，装模作样地嘟囔：“这啥破玩意儿，一个字都看不清……”
老汉睁开眼，瞥了一下：“那个嘛，河里面出来的，三块一个，六十块全部给你。”
钟逸没有还价。用六十块钱扫走了那一小把铜钱，包括那枚龟兹五铢，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步子不急不缓，但后背已经湿透了。
“老钟，这几枚破钱，又没人抢你的，你慢点走好不好？”沈大为气喘吁吁地在后面发着牢骚。
古逸飞已隐约知道了是什么回事，拍了一下沈大为肩膀：“少说两句，跟上就行了。”
直到走出三十米左右，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钟逸才把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
指尖捏着那枚厚实的圆片，在太阳底下翻了个面。
他再次用了透视。
铜壳在他眼中变得半透明，像一块浑浊的琥珀。里面的金属结构一层一层铺开。
铜锡铅的比例，铸造时留下的应力纹，千年锈蚀从表层往里渗透的深度和层次。
他的目光定住了。
锈蚀层里有东西。
在钱体靠近边缘的位置，铜锈的纹理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异常。
不是铸造缺陷，更像是人为的。有人在铸好之后，用极细的錾子在钱体内部刻了什么，然后把表面做了旧，让铜锈自然覆盖上去。
如果不是透视，肉眼绝对看不出。
他凝神去看，那几个字逐渐清晰起来。
笔画简单，歪歪扭扭，全部是龟兹文字。
“西”、“域”、“都”、“护”。
钟逸的血液瞬间加速。
没错了，汉代的东西，当时的西域都护府就设在龟兹。
他把铜钱攥得更紧了，塞回内兜最深处。
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紫垣博物院，沈沐阳沈老。
沈老对汉代的东西研究很深，是本活字典。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钟？”沈老的声音苍老但温和，“乌鲁木齐那边热不热？大为跟着你没有调皮吧？”
“沈老，我在二道桥收到一枚钱，正面五铢，背面龟兹文。品相极好，字口深，铜色发红。应该是汉龟二体钱里最稀有的那个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沈老在那头倒吸了口凉气。
“确定，背面龟兹文为西域都护四个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钟逸能听见沈沐阳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西域都护。”沈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小钟，你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汉朝设西域都护府，治所在乌垒城，就在今天的轮台一带。
龟兹是西域都护府管辖的核心区域。这枚钱正面是五铢、背面是龟兹文的‘西域都护’，肯定不是普通的汉龟二体钱。”
“你说得对。”沈老的声音有些发颤，“普通的汉龟二体钱，背面龟兹文大多是‘五铢’两个字的音译。
但你这枚背面刻的是‘西域都护’，这是官铸。
只有西域都护府才有资格在钱币上同时使用汉文和龟兹文，正面标汉家钱制，背面标管辖机构。
这东西不是流通货币，是信物，是汉朝中央政权对西域行使主权的铁证。”
钟逸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他靠在巷子的墙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老，这东西的存世量？”
“据我所知，完整的只有两枚。一枚在国博，一枚在自治区博物馆。两枚都是出土于轮台附近的遗址，锈蚀严重，字口模糊。你手里这枚，品相怎么样？”
“极好。字口深，铜色发红，锈蚀层均匀。我仔细看过了，錾刻的痕迹在锈层下面，没有被人动过。”
“小钟，你听我说。”沈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这枚钱你别让任何人看，别拍照，别发朋友圈。你现在在哪儿？”
“乌鲁木齐，二道桥附近。”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还得几天，这边的玉石市场还没逛完。”
“你听着，”沈老一字一顿，“这枚钱回来之后直接来找我，我帮你联系国博的秦汉考古部。
这东西的学术价值太高了，不能私人留着。你要是愿意捐，国博那边肯定给你一个正式的仪式。
你要是不愿意捐，也得让他们做一份完整的拓片和档案，以后不管谁来查，都有据可查。”
钟逸靠在墙上，想了想。这种东西，目前留在他手里确实不合适，私人收藏这种级别的文物，麻烦比好处多。
但他有紫垣的归真馆，还有未来的博物馆，所以他没准备捐赠，而是在想着怎么完善手续。
“行，我回去之后直接去您那儿。”
“好。你记住，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哪怕是大为那孩子，你也别告诉他。”
钟逸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等着的古逸飞和沈大为。
沈大为正蹲在地上翻他那块八百块买的籽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古逸飞靠在墙上，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知道了沈老。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钟逸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巷子里走出来。
古逸飞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
沈大为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籽料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走吧，前面还有几个摊子没逛。”钟逸把内兜里的铜钱按了按，确认放好了，然后沿着二道桥的巷子继续往前走。